第103章 味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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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中土神州天枢城,这浮空岛本是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的销金窟、聚宝盆。

孰料经历那槐相桂率众一番冲杀搅扰,原本摩肩接踵的长街,此刻端的是萧条冷落。

残砖败瓦之间,兀自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未曾散尽的斗法余波,街巷中过往修士寥寥,皆是行色匆匆,犹如惊弓之鸟。

长街一角,两道人影并肩而行。

左首一人,头戴斗笠,身着一袭黑色短打劲装,剑眉斜飞,目若朗星,行步之间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宁折不弯的利剑,正是那背负格杀令的上清宫弃徒周柏洛。

右首那人,却是个绝色妖娆的女子。

她外罩一件宽大灰袍,走动间夜风拂过,隐隐透出内里亮红色的丝罗衣衫,将其玲珑曼妙的身段勾勒得动人心魄。

这女子面蒙轻纱,眼角一抹深长浓烈的暗紫色眼影,平添了三分妖冶,行动间脚踝处鎏金铃铛发出细碎声响,正是天魔宗化神期妖女,曲沐霞。

曲沐霞回望那片狼藉的聚宝会场,光洁的额头上尚布着一层细密冷汗。

她素来行事乖张,天不怕地不怕,但适才面对那等毁天灭地的大能之威,确是实打实地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她蓦地驻足,猛一转身,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死死盯住周柏洛,压低声音怒斥道:“你这呆子!心里究竟是如何作想的?那等大能斗法的场面,连天地都要倒悬,你区区一个化神期,也敢拔剑往上冲?你便真不怕死在那里,连点骨渣都剩不下?”

周柏洛闻言,停下脚步,面上并无半点惧色。

他知晓这妖女嘴上虽毒,但先前在那等绝境之下,那骇人的灵压直教人肝胆俱裂,她却硬生生忍住了魔道中人明哲保身的本能,未曾抛下自己独自遁逃。

生死之间,最见人心。

周柏洛心底,对这满身邪气的魔道妖女,反倒生出了几分结交的敬意。

“我不过是想行险一搏。”周柏洛语气平淡,目光坚毅,“那符纸乃是阵眼所在,我若能趁乱将其斩破,化解这场覆灭浮空岛的危机,立下这等护佑苍生的大功,说不得便能向天下人证我清白,搏一个重归正道的机会。”

“重归正道?”曲沐霞好似听到了天下间最荒谬的笑话,冷笑连连,胸口剧烈起伏,“你这呆子,当真是执迷不悟!你以为正道是什么干净地界?你立了功,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便会打自己的脸,捏着鼻子接纳你?正道之中,尽是些虚与委蛇之徒,听不到半句真话,守着一堆束缚人性的破规矩,你究竟在贪恋什么?”

周柏洛剑眉倒竖,沉声道:“天下正道,总有公理在。鞠景那等毫无修为的凡人,身为实打实的魔头龙君之夫,都能堂而皇之地身处正道,受各方逢迎。他能留,我周某人为何不能回?我本就是被奸人陷害,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这话掷地有声,心中也是这般固执地认定了。

鞠景的存在,简直是当着天下正道的面,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个靠吃软饭、仗着魔道妻子作威作福的人,都能在正道盛会中耀武扬威,正道各派却默不作声,他周柏洛为正道抛头颅洒热血,为何要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曲沐霞听他提起鞠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直逼周柏洛面门,压低嗓音:“你清醒些罢!你也配和鞠景比?他夫人是天仙级的大乘期北海龙君,他师尊是正道魁首、天仙级的大乘期凤栖宫明王!他惹了事,自有身后靠山替他兜底。你有什么?你不过是个背负欺师灭祖骂名的叛徒,万人唾弃,走在街上犹如过街老鼠!”

周柏洛被戳中痛处,面色骤然涨红,双拳紧握,抗辩道:“我师娘也是天仙级大乘!我师尊更是上清宫的中流砥柱!他们定是一时受了蒙蔽。只要给我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陈明利害,师尊师娘定会还我清白!”

“你师娘?哈!”曲沐霞眼底闪过一抹讥诮,毫不留情地撕破他最后的自欺欺人,“你睁开眼睛瞧瞧,那萧帘容如今还是你那高高在上的师娘么?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宣称自己是鞠景那凡人妾室,说出那等不知羞耻的话来。她若不是被鞠景用什么邪法彻底洗脑控制,便是骨子里本就是个荡妇!你还指望她视你为弟子?”

此言一出,周柏洛登时如遭雷击。

他心中素来有一杆秤,曲沐霞话中代指之事,他并非全无察觉。

那清贵高冷、不可一世的师母,竟会做出给师尊戴绿帽这等事,他自己也曾暗暗怀疑萧帘容是否受了鞠景那厮的邪术蛊惑。

他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心中尚存着一丝微茫希冀,不愿去面对那不堪真相。

曲沐霞见他目光晦暗、默不作声,知他仍是执迷不悟,心中那一股无名火“腾”地便烧了起来。

她本是魔修,生性风流率直,最见不得这等自欺欺人的酸腐气,当下言辞如刀,句句见血:“说不准,当初冤枉你的,便是你这位好师娘!她如今身心皆被鞠景里里外外占了个通透,连上清宫的体面都不要了,你这区区一个弃徒,在她眼中只怕连条狗都不如,你竟还妄想着她来替你沉冤昭雪?”

“够了!”

周柏洛猛然抬头,双目赤红,一股冷厉的化神期剑意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梗着脖子,厉声喝道:“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曲姑娘,你说话越界了。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尚未熟悉到可以任由你这般编排我长辈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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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实则是周柏洛在屈辱下的应激之语。

他最敬重师尊,那萧帘容不仅是师母,更是他心爱小师妹的生母。

哪怕他心中已隐隐认同曲沐霞的推断,但也绝容不得一个魔道妖女在此大放厥词,将他最后一点尊严与师门体面踩在脚下。

曲沐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剑意逼退半步,面上的讥讽瞬间凝固,转而化作愤怒。她一番好意,冒着生命危险相伴,反倒成了驴肝肺?

“好!好得很!”曲沐霞怒极反笑,眼角那一抹朱红似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一拂大袖,“好心当做驴肝肺,你便守着你那可笑的正道规矩,被人坑死罢!”

言罢,曲沐霞一刻也不愿多留,转身便走,足下生风,片刻间只留给周柏洛一个冰冷的背影。

周柏洛呆立原地,微凉夜风吹得他头脑稍稍清醒。

他望着那窈窕的背影渐行渐远,暗暗思忖:“她虽是魔道,言语刻薄,却是句句为我着想。我这般疾言厉色,确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这人极重恩义,当下心中有愧,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提气拔步,化作一道残影追了上去。

行不多时,周柏洛便与曲沐霞并肩,他放缓脚步,偏过头去,低声道:“对不住。方才……是我说话太重了。”

他生性刚硬,不会说什么软话,但这三个字却是发自肺腑,毫无半分虚假。

曲沐霞脚下不停,高傲地挑起柳眉,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她心中怒火实则已消了大半,但身为天魔宗的妖女,哪能这般轻易给个臭男人好脸色?

自是端着架子,等着他继续来哄。

周柏洛见她不搭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我实在无法对师娘的私事多加指摘,她毕竟是我恩师的发妻。曲姑娘关心柏洛,柏洛心中明白。况且,师娘早在秘境前便已当众宣判我叛宗,她的话与我何干?确是我一时气急,失了分寸。曲姑娘,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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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没有半点花言巧语,唯有赤诚。

曲沐霞听在耳中,知晓这木头疙瘩能说到这份上,已是破天荒了。

她眼波流转,唇角刚欲勾起一抹和缓的弧度,正欲借坡下驴原谅于他。

忽地,曲沐霞神色微动,只觉贴身处一阵温热。

她探手入怀,摸出一枚铭刻着繁复魔纹的传讯符纸。

那符纸幽光一闪,一道隐秘的神识波动瞬间钻入她眉心。

曲沐霞闭目片刻,再睁眼时,面上已绽开一抹发自内心的恬淡微笑。

周柏洛察言观色,见她展颜,心中大石落地,顺势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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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沐霞长出一口气,整个人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眉眼间重现那股子俏丽风流:“岁寒三老安然无恙。他们方才传讯,说是已脱离险境,正准备来接应我。”

她原本一直悬着心,担忧那三个老怪折在这场混战中,如今总算得了准信,方知是自己多虑了。

“那当真是太好了!”周柏洛闻言,竟是比曲沐霞还要激动几分,脱口而出道,“他们既已平安,我便算完成了约定,能将你这烫手山……能将你平平安安交托出去了!”

这话一出,原本气氛缓和的长街,陡然降至冰点。

周柏洛沉浸在还清恩情的轻松之中,却殊不知,身旁的曲沐霞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那光洁的面庞几欲结出一层寒霜。

“交托出去?”曲沐霞脚步一顿,微微侧目,用一种冷淡目光上下打量着周柏洛,“怎么?与我同行,很拖累你周大侠么?”

周柏洛浑然不觉其中的杀气,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我既答应了岁寒三老护你周全,如今完壁归赵,这因果便算结清了。自此之后,你走你的魔道独木桥,我走我的正道阳关道,你我再无交集,何来拖累之说?”

他这话倒也不假。

他对曲沐霞虽有几分改观,但也仅仅是觉得这魔女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堪罢了。

论容貌,曲沐霞再美,也及不上他心头那一抹清冷如月的白月光小师妹;论行事,他一向习惯了刀头舔血、独来独往,身边带着个惹眼的魔道妖女,处处皆是掣肘。

“好!好好好!”曲沐霞被气得七窍生烟,方才被压下去的无名火,此刻直如浇了热油般轰然爆发。

她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几欲陷入掌心,“各自走各自的大道,周公子当真是恩怨分明!”

周柏洛见她又生了气,满心不解,皱眉道:“这有什么不对?我现在是正道悬赏的重犯,每日在刀尖上打滚。你和我混在一处,难道想日日受我牵连,等着被那些正道名门一网打尽么?”

曲沐霞闻言,心头那股子无明火忽然又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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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暗暗寻思:“这呆子,原来不是嫌弃我,是怕连累我。”念及此处,她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试探的媚意:“原来你是顾虑这个。其实……我天魔宗也有不少隐秘的落脚处,我若出手,未必不能帮你躲过那些追杀。”

“不必了。”周柏洛断然拒绝,没有半点犹豫,“你们根本不懂上清宫是何等庞然大物。你们护不住我。再者,你这脾气一点就着,若真遇上正道追杀,定然会拔剑硬拼。届时若是伤了我上清宫的同门,我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我不想连累朋友,更不想伤了同门。”

周柏洛恩怨分明,他不歧视魔道,甚至愿将岁寒三老这等真性情的魔修视为朋友,但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将这些朋友拖入自己这摊浑水之中。

“你……”曲沐霞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她深知周柏洛所言非虚。

若真对上上清宫这等巨头,她曲沐霞可没有鞠景那等软饭硬吃的本事,能反向号令天仙级大乘。

她若强出头,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将自己宗门也赔进去。

看着眼前这个一心想要回到那个抛弃他的“正道”,甚至对她处处嫌弃的死脑筋,曲沐霞是又急又气,又是羞恼他全无半点风月情商,却又深知他这等坦荡绝无半点坏心思。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冷入骨髓的冷哼。

曲沐霞拂袖而去,再不肯与周柏洛多说半个字。

两人便这般如冷战一般,寻了处僻静客栈,枯等了一夜。

这一夜,曲沐霞在榻上辗转反侧,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左冲右突,不知作何排解。反观那周柏洛,却是盘膝打坐,抱元守一,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

客栈外,三道阴冷气息凭空浮现。岁寒三老依约而至。

周柏洛与曲沐霞依旧相对无言。周柏洛觉得该说的话已然说尽,曲沐霞则是拉不下脸来。

三老中,那身穿青绿袍服、面容枯槁的老者走上前来,自袖中摸出一个鼓囊囊的储物袋,双手奉上,语气颇为客气:“此番多谢周小友仗义出手,护得我家小姐周全。这里头是一些突破合体期的天材地宝,算是我等的一点心意,万望周小友莫要推辞。”

周柏洛连连摆手,正色道:“三位前辈言重了。先前周某遭正道围剿,三位也曾援手。我等既是志趣相投,这便算是投桃报李,周某决计不能收这谢礼。”

“让你拿着你便拿着!婆婆妈妈的,做甚么酸儒状!”

一旁的曲沐霞忽地劈手夺过那储物袋,两步抢到周柏洛身前,像赌气一般,将那储物袋死死塞进周柏洛怀中,咬牙切齿道:“收下这袋东西,你我便算是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周柏洛手捧着那沉甸甸的储物袋,瞧见曲沐霞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知晓若是再推辞,这妖女只怕当场便要发作。

他只得苦笑一声,将储物袋收起。

随后,周柏洛退后半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正道揖礼:“仙子既是嫌弃周某,周某这便告辞,不再碍仙子的眼。山高水长,诸位保重!”

言罢,周柏洛身形一拔,化作一道黑色剑光,冲天而起,去得干脆利落,当真是没有半分留恋。

曲沐霞站在原地,直气得花容失色,狠狠一跺脚,那鎏金铃铛发出一阵凌乱声响。她银牙暗咬,在心中将那死木头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小姐……这周小友,可是哪里冒犯你了?”三老中那红衣老者见状,面面相觑。

心道这周柏洛冒着身死道消的奇险救了自家小姐,怎的倒像是个结了深仇大恨的仇人?

“冒犯?他哪里敢冒犯我!”曲沐霞强压下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冷峻,“莫提他了。咱们速速离开这中土神州!上面那些老家伙究竟是如何作想的?竟敢在这等万众瞩目的聚宝会上动手,平白将我天魔宗的底细暴露在正道眼皮子底下,简直是愚不可及!”

那红衣老者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解释道:“小姐息怒。此番大动干戈,实是事出有因。天魔吞噬太荒世界的进程骤然加速,天魔法身已然降世。族中那些地仙级的大乘期长老们推演天机,断定如今正是搅乱修仙界、彻底瓦解太荒世界天道屏障的最佳时机。”

“时机?”曲沐霞闻言,眼底满是轻蔑,“选在这等正魔两道齐聚的盛会上动手,也叫好时机?名没扬出去,反倒被人家打得灰溜溜逃窜,如今更是惹得正道群情激愤。正道那些老怪可不是吃素的,这哑巴亏,他们绝不可能咽下!”

身穿青黛袍服的老者叹息一声,安慰道:“诸位长老深谋远虑,既然定下此计,自然也预料到了这般后果。小姐不必过分忧心,族中定已备好了应对那伏魔大会的万全之策。”

“深谋远虑?应对之策?”曲沐霞心头那股烦躁愈发猛烈,她冷笑连连,“当年上古万族争霸,那些长老们也是这般信誓旦旦。结果如何?树妖一族落得个被驱逐流放、沦落大瀛海做无根浮萍的下场!但愿这一次,这群老朽莫要再惹出个灭门绝户的惨祸来。”

她此刻心乱如麻,既有对宗门高层昏聩的无力,又有因周柏洛决绝离去而生出的隐隐刺痛。两桩事绞在一处,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罢了,多说无益。先回大瀛海再作计较。宗门那些破事,只要不波及咱们,便由得他们闹去。”

曲沐霞再不迟疑,浑身真气激荡,化作一道亮红遁光,率先掠向天际。

岁寒三老紧随其后,四道遁光风驰电掣,径直朝着大瀛海的接应海岛遁去。

这四人皆是化神期中的佼佼者,遁术何等惊人,不多时便已出了天枢城地界。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曲沐霞正自飞遁,忽觉前方天地间,原本顺畅流转的灵气,竟在刹那间凝滞如铁!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冰寒杀意,好似来自九幽地府的极寒罡风,毫无征兆地将四人死死锁定。

“嗡——”

一道犹如霜雪凝结而成的耀眼虹光,自九天之上斜斜斩落,不偏不倚,恰恰横亘在四人前方的虚空之中。

那虹光散去,但见漫天冰霜飞舞,周遭的温度瞬息间降至冰点以下。

曲沐霞猛地顿住身形,待看清光芒中那道人影时,登时犹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张俏脸瞬间煞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霜雪之中,一人撑着一把绘着傲骨寒梅的油纸伞,凌空虚立。

那人身披一袭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满头苍银长发随风肆意飞舞。

在那欺霜赛雪的光洁额头上,赫然生着一对犹如殷红鲜血浇筑、交错生长的珊瑚荆棘龙角!

一柄通体流转着致命幽光的后天灵宝——拂络剑,正如同一尾游鱼般,在她身侧缓缓盘旋。

大乘期巅峰,北海龙君,殷芸绮!

“魔道妖女,这急匆匆的,是准备逃往何处去呀?”

殷芸绮微微倾斜伞沿,露出一张清冷绝俗的面容。

她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柔到了极点的微笑。

这抹微笑,若是落在鞠景眼中,自是千娇百媚、甜美可人;可落在曲沐霞与岁寒三老眼中,却似笑里藏刀,每一道目光都刮骨剔肉,令人不寒而栗。

“北……北海龙君?”曲沐霞喉头发干,声音断断续续,再无半点化神妖女的从容。

她心下电转,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这凶名昭著的魔头因何拦路?是为逼问天魔宗的秘辛?还是在四海阁发现了端倪,来追杀周柏洛的?

殷芸绮目光自上而下,放肆地打量着曲沐霞。

当目光落在那双灵动妩媚的上挑狐狸眼时,殷芸绮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这双眼睛若是在自家夫君身下,蓄满盈盈泪水、婉转低吟时,该是何等勾人的风景?

“看来,你认得本宫。”殷芸绮幽幽道,“上次在拍卖场,让你这条小鱼溜了。今日,你们可休想再跑。”

曲沐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战栗。

她生性狡黠,深谙示弱保命之道,当即放低姿态,那玲珑的身段微微屈下,将柔媚谦卑展现得淋漓尽致:“龙君殿下说笑了。小女子不过是化神蝼蚁,哪里敢得罪殿下?不知殿下拦下小女子,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殷芸绮并未理会她,凤眸只冷冷一扫曲沐霞身后的岁寒三老:“你们三个老东西,应该清楚本宫的来意。本宫原打算亲自去寻你们,只是中途被夫君缠着温存了片刻,耽搁了些时辰。孰料,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当真是省了本宫一番手脚。”

那一眼扫过,岁寒三老只觉神魂欲裂。红衣老者强撑着一口气,颤声道:“小……小姐,是上次的拍卖会……”

三老试图暗中催动遁法,却绝望地发现,在殷芸绮那恐怖的领域之内,他们体内的真气虽在流转,却好似被彻底切断了与天地的联系,莫说施法,便是连自爆金丹都做不到!

眼前这位北海龙君,论起压迫感,竟比他们天魔宗供奉的天魔还要可怖千百倍!

“拍卖会?”

曲沐霞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恍然大悟。不是天魔宗,不是周柏洛!殷芸绮的目标,自始至终,竟然就是她曲沐霞本人!

殷芸绮把玩着手中的伞柄,不疾不徐道:“本宫对那四海阁的破铜烂铁,本无甚兴趣。只是听闻,那暗城之中,有一位身具极阴灵根的美貌女子将被发卖。本宫恰好缺个乐子,便去瞧了瞧。今日一见,果真是天香国色,妩媚入骨。”

她这般不紧不慢,犹如猫戏老鼠。她需得将这桀骜不驯的魔道妖女彻彻底底地打压、调教顺从了,才好干干净净地交到鞠景的榻上去。

一股强烈的恶寒,自曲沐霞尾椎骨直冲后脑。她已隐约猜到了殷芸绮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图谋。

“龙君殿下谬赞了。”曲沐霞保持着表面谦逊,声音却抑不住地发颤,“小女子这等荧荧之火,怎敢与殿下这等皓月争辉?实在入不得殿下的法眼。”

“你错了。”殷芸绮轻笑一声,“本宫倒是觉得,你入本宫的眼。你这等带着刺的小辣椒,我家夫君尝惯了清粥小菜,定会觉得新鲜有趣。来吧,随本宫走一趟,给本宫的夫君,安安分分地做一个鼎炉。”

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曲沐霞耳中,犹如万雷轰顶。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真切切听到这等宣判,她那一双媚瞳瞬间放大,心底涌起无尽绝望。

给鞠景那个出了名的废物、吃软饭的少宫主,去做一个任取任求的鼎炉?!这分明是将她往万劫不复的火坑里推!

“殿下……殿下莫要说笑!”曲沐霞强颜欢笑,做着最后挣扎,“小女子蒲柳之姿,出身卑贱,怎配得上鞠少宫主那等金尊玉贵的人物?还请殿下高抬贵手,另寻良配吧。”

殷芸绮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一字一顿道:“你以为,本宫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本宫是在命令你!你,生来便是为做夫君的鼎炉而活!”

她这般霸道无理,若是换作旁人,曲沐霞这等烈性妖女早已拼个鱼死网破。

但在殷芸绮那犹如苍天覆压的肃杀气场前,任何一丝不理智的反抗,都被瞬间冻结碾碎。

曲沐霞被逼入绝境,忽地灵光一闪,凄声叫道:“殿下三思!我是魔道中人,树妖一族!鞠少宫主如今已拜入凤栖宫,乃是堂堂正道魁首的少宫主!我若去做他的鼎炉,岂不是要让他背负勾结魔道的骂名,平白污了他清白的名声?”

她深知凤栖宫与树妖一族的血海深仇,试图以此为盾。

孰料殷芸绮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嗤笑道:“少拿正道那套来压本宫。本宫还是他的正室夫人呢,本宫就是天下最大的魔头!你不说,谁知你是魔道?你乖乖呆在夫君身侧,自有本宫与他那天天仙师尊护着,谁敢说半个‘不’字?绝不会亏待了你。”

曲沐霞听得心胆俱寒。这魔头行事,当真是百无禁忌,根本不将修仙界的铁律放在眼中。

眼见所有退路被死死堵绝,曲沐霞牙关猛地一咬,索性将心一横。她双手攥住外袍的衣襟,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那宽大的灰袍滑落。

曲沐霞那惹火娇躯,只着极少布料的亮红色丝罗,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夜风之中。

那粉白晶莹的肌肤,大片大片的手臂、修长的大腿,尽数展现出天魔宗妖女放浪形骸的风月姿态。

为了不沦为那个平庸凡人的禁脔,她宁可自污名节!

“殿下曾放言,鞠少宫主身边的女人,都须得是清白干净的良家妇人!”曲沐霞挺起胸膛,笑得凄楚而放荡,“殿下瞧瞧我这模样,我乃天魔宗妖女,修的便是采补双修之术。我这身子,早就不干净了!殿下把我塞给少宫主,就不怕脏了他的身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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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虽尚未明了自己对周柏洛究竟是何等情愫,但她万分确信,自己这身子,宁毁,也绝不给鞠景那个平平无奇的矮子!

殷芸绮静静地看着她这番歇斯底里的表演,手中的油纸伞轻轻转动了两下。

“不干净的女人,却偏偏元阴未失……”殷芸绮的目光如刀,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曲沐霞的伪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倒是有趣得紧。本宫,恰好想看着夫君,亲自将你这假清高的妖女,玩得彻彻底底地不干净!”

此言一出,曲沐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

她只觉自己在殷芸绮那侵略性的目光下,从内到外,连皮带骨,都被看了个通透,再无半点秘密可言。

“怎么?看你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是不情愿了?”殷芸绮那低垂的眼睑猛地抬起,原本清冷眸子中爆发出恐怖的森寒杀机,“你,竟敢看不起本宫的夫君?”

天下间,你可以骂殷芸绮是魔头,但绝不能对鞠景流露出半点轻视。这是这头护夫狂魔不可触碰的逆鳞。

曲沐霞被那杀气逼得双膝一软,险些跪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急道:“小女子不敢!小女子只是……只是心有所属,只怕身在曹营心在汉,不能尽心竭力地侍奉少宫主,惹得少宫主不快!”

“心有所属?”

殷芸绮冷笑出声,那笑容中再无半分温度。

她缓缓将油纸伞收起:“那便简单了。你若不愿侍奉夫君,本宫这便去将你那心之所属之人揪出来,抽筋扒皮,打得魂飞魄散。待本宫将你与他一同收入这招魂夺魄幡中,让你们在那万鬼噬魂的炼狱里做一对苦命鸳鸯,团团圆圆,岂不美哉?”

言罢,殷芸绮大袖一挥,一杆漆黑如墨、散发着无尽怨毒鬼气的长幡轰然祭出!

“还有你们三个。”殷芸绮目光转向早已瑟瑟发抖的岁寒三老,语气森寒,“你们,也不劝劝你们家小姐么?”

“叮铃……”

招魂夺魄幡上,悬挂的白骨风铃发出一声轻响。

那不是风声,而是直击神魂的魔音!

只这一响,岁寒三老与曲沐霞便觉神魂好似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死死勒住,往那黑洞洞的幡面中强拉硬拽。

无尽的凄厉惨嚎在脑海中炸开,那是被困在幡中受尽千万年折磨的厉鬼在哀嚎。

这是何等绝境!

连自爆金丹、兵解轮回的机会都不给。

只要曲沐霞敢说半个不字,不仅是她,这三个待她如亲孙女的长辈,乃至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周柏洛,所有与她亲近之人,都要被这魔头牵连,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曲沐霞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碾作了齑粉。

她痛苦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面颊。

她好想有人能如神明天降般来救她。

脑海中闪过周柏洛那执拗的身影。

不!

不能是他!

他若来了,只会被这魔头一指头碾死!

在绝对实力面前,她的尊严、骄傲、清白,不过是随风飘散的尘埃。

“我……我答……”曲沐霞颤抖着双唇,正欲吐出那投降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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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时,殷芸绮却似感应到了什么,那锁定全场的杀意忽地一收,猛然抬头望向天穹。

天际云层破开,一道流光未带半分杀气,却以一种随意姿态,斜斜降落在这肃杀的长街之上。

来人不是周柏洛,而是那个身披五彩凤羽法袍、面容清俊中带着一丝散漫的凡人——鞠景。

而在他身后的虚空中,隐隐还似有一道不可名状的威严目光,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这一切。

“夫人。”鞠景目光扫过衣衫半解、哭得梨花带雨的曲沐霞,又看向持剑而立的殷芸绮,无奈道,“这,便是你说的‘紧要的私事’?当真是……好雅致啊。”

眼见自家夫君突然降临,方才还不可一世、煞气滔天的北海龙君,身子竟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殷芸绮迅速撇过头去,秋水长眸左躲右闪,就是不敢与鞠景对视。

那心虚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媳妇。

鞠景见状,心中暗叹一声:“这护夫狂魔,又在背着我搞这种强抢民女的戏码。”他本是个受过现代教育之人,最是不喜这等强迫之事。

当下,鞠景越过殷芸绮,缓步走到那性感可人、却已彻底崩溃的曲沐霞面前。

他看着这妖女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心生不忍,正欲开口:“曲姑娘,你莫要害怕,你自……”

“唔——!”

话音未落,鞠景双目猛地瞪大。

那本已处于崩溃边缘的曲沐霞,似是将鞠景的靠近视为某种不可违抗的索取。为了保全身后长辈,为了不让周柏洛受牵连,她放弃了一切。

她猛地仰起头,带着满脸的泪水,一双如玉藕般的手臂死死攀住鞠景的脖颈,将那两瓣涂着鲜红胭脂的柔软唇瓣,毫无保留地、用力地印在了鞠景的嘴上!

夜风呜咽,长街死寂。

北海龙君豁然转头,看着这一幕,瞳孔地震。

正是:

红罗尽褪怯霜威,傲骨魔心一旦灰。

本欲解围言未及,却遭香阵扑面回。

看官你道,这曲沐霞为保全长辈亲友,舍了妖女的尊严清白,错把鞠景的善意当作索取,只当是认命献身;鞠景这区区凡人,平白被这温软朱唇死死堵住,连个辩解的空当都没留下。

这本该是天大的艳福,然则莫要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位大乘期巅峰的北海龙君!

殷芸绮本意是替夫君寻个鼎炉,要慢慢折辱调教,哪成想这魔教妖女竟敢当着她的面,不管不顾地生扑自家夫君?

这一吻之下,究竟是福是祸?

那醋意滔天的龙君夫人见此情景,又该如何发作?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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