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码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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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比往日更重。

澜生推开宅邸大门的时候,那股雾气几乎是涌进来的,灰白色,带着咸腥,贴在地面上像一层缓慢流动的水。

他站在门槛上,往悬崖下看了一眼——码头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和雾里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敲击声。

那是船板碰撞的声音,沉闷,潮湿,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维拉走在他后面。

她把银发束得很紧,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住,露出整个苍白的后颈。

她换了那身女仆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

她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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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澜生说。他往下迈了一步,石阶湿滑,鞋底蹭在苔藓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们没有走那条通往海滩的小路,而是从镇子东边绕过去。

格姆镇的清晨比傍晚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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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两旁的窗户都关着,木板门上挂着生锈的锁,有些门缝里塞着发黑的布条,像是连空气都不想放进去。

一只猫蹲在墙根,看见他们,弓起背,无声地跑进巷子里,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条灰色的蛇。

码头在镇子南边,从主街走到头,翻过一道矮墙就到了。

矮墙上长满了藤壶,灰白色的壳密密麻麻地嵌在砖缝里,有些已经碎了,露出里面干枯的肉。

澜生翻过去的时候,手按在那些壳上,碎屑扎进掌心,细细的疼。

码头比他想像的更破。

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桩身上糊满了海蛎子和藤壶,有些地方已经被蛀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壳撑着。

船系在桩上,大大小小七八条,船底浸在水里,长满了褐色的水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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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条船已经半沉了,船舱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油污和烂叶子。

还有一条翻扣在沙滩上,龙骨朝上,像一具搁浅的鲸鱼骨架。

澜生沿着栈桥往里走,看见第一个人。

那人蹲在一条小船旁边,正往船底刷桐油。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帆布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手臂,上面纹着褪色的船锚。

他的脸很窄,下巴尖,鼻子却大得不成比例,整张脸像是被人捏过又重新拼起来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澜生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身后的维拉身上,停了两秒。

又移回澜生脸上。

“租船。”澜生说。

那人把刷子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拎着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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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两条腿往外撇,像是膝盖受过伤。

走到船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过船头,不见了。

澜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维拉,维拉没有说话,只是朝栈桥深处抬了抬下巴。

继续往里走。

栈桥尽头停着一条稍大的船,船身漆成深蓝色,舱门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一个矮胖的男人坐在船尾,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半瓶酒和一只缺了口的杯子。

他的头发很短,贴着头皮,露出圆圆的脑袋。

他的脸很红,鼻子上布满了血丝,像是常年泡在酒里泡出来的。

澜生走过去,还没开口,那人就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摆了摆手。

“不去。”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东西。

“我可以出高价。”

“不去。”他站起来,走进船舱,关上门。门板很薄,澜生能听见他在里面挪动东西的声音,箱子拖过地板,很重,很慢。然后安静了。

第三条船在更远的地方,半搁在沙滩上,船底朝天,龙骨上长满了藤壶。

一个瘦高的男人蹲在船边,正在用锤子敲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油布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澜生走过去,说了来意。

那人停下锤子,抬起头。

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珠的颜色很淡,像被海水泡褪了色。

他看了澜生一眼,又看了一眼维拉,然后把锤子往地上一扔,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澜生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

“走吧。”维拉说。

“再找找。”

“找不到的。”

澜生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栈桥最深处,雾最浓的地方,还有一条船。

那条船比其他船都大,船身是深褐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船头刻着一个符号,被海风磨得模糊不清,但能看出大概的形状——像波浪,又像某种蜷缩的生物。

船没有系在桩上,而是用一根粗缆绳拴在一块大石头上,缆绳被海水泡得发胀,毛刺一根一根立起来,像某种动物的鬃毛。

船尾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两条腿伸得老长,脚踝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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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件油腻的皮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

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搭在肩上,油亮亮的,像很久没洗过。

他手里拿着一只酒瓶,瓶口朝下,正在等最后几滴酒滴进嘴里。

澜生走过去。栈桥在他脚下吱吱地响。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把酒瓶往旁边一扔,瓶子在木板上滚了两圈,撞到船舷,发出空洞的响声。

“租船。”澜生说。

那人没动。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澜生看见了一张被风、被盐、被太阳反复折磨过的脸。

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左脸有一道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疤是白的,在暗红色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的眉毛很浓,几乎是连在一起的,底下压着两只眼睛,眼珠是深褐色的,很亮,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看了澜生一眼,又看了维拉一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疤脸上绽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租船?”他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奇怪的轻快,像是刚睡醒的猫。

“对。出海。”

“出海好啊。”他把两条腿收回来,坐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哪?”

“一座岛。赛拉伊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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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笑容没有停。他歪着头,看着澜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赛拉伊诺。”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重量。“那地方可不近。”

“我知道。”

“你知道那片海怎么去吗?”

“知道一些。”

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木桶上站起来,个子比澜生想象的高,肩膀很宽,但瘦,肋骨在衬衣底下根根分明。

他走到船边,用脚尖踢了踢船舷,船身晃了一下,水里荡开一圈波纹。

“那条船,”他朝雾里努了努嘴,“那些人不肯去?”

“不肯。”

“当然不肯。”那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他们怕死。胆小鬼,一听到赛拉伊诺就尿裤子。天天躲在港里,吹牛说自己见过大风浪,结果一听远海就缩回去。真他妈丢人。”

他转过身,靠着船舷,看着澜生。那张疤脸上带着一种不屑的笑。

“不过你放心,那片海其实没他们说的那么邪乎。我跑了二十年,认得路。暗礁在哪里,洋流怎么走,风向什么时候变,我心里都有数。没什么危险,就是路远一点。”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笑得更深了。

“而且我认识路。保证把你们平安送到,再平安带回来。怎么样?”

澜生看着他。那人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在期待什么。

“成交。”澜生说。

那人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黄牙。

他伸出手,和澜生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指节粗壮,握得很紧,像是怕澜生反悔。

“我叫霍克。”他说。

“霍克·卡特。这条船叫‘海燕号’,跑过十年远海,什么风浪没见过。赛拉伊诺是吧?去过。几年前跟一艘船去过那片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跳上了船,动作很利落,不像他那个年纪该有的敏捷。他在船舱里翻找东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那片海,我认得。暗礁在哪里,洋流怎么走,风向什么时候变,都记得。”

他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一卷帆布,还有一捆绳子。他把东西扔在甲板上,拍了拍手。

“行。”他把绳子解开,缆绳从石头上滑下来,啪的一声掉进水里。“那走吧。趁雾还没散,出了港就好走了。”

他转过身,看了维拉一眼。

这是他第三次看她。

前两次都是一扫而过,这次他看了很久。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外套,又从外套移回她的脸。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跟你一起?”他问。

“一起。”

卡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船尾,握住舵柄,朝澜生扬了扬下巴。

“噢,那一起上船吧。”

澜生跨上船。

船身晃了一下,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伸手,想拉维拉一把。

维拉没有接他的手。

她跨上船的时候,船身往下沉了一截,卡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雾在船周围慢慢翻涌。

卡特把帆升起来,帆布很旧,被海风吹得发硬,升到顶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响。

船开始动了,很慢,从栈桥边滑出去,往雾里走。

澜生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已经看不见了,栈桥、矮墙、那些半沉的船,全被雾吞掉了。只有水,灰白色的,黏稠的,在船底缓缓流动。

卡特站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舵柄上,叼着烟斗,眯着眼看着雾。烟斗没有点火,他只是叼着。

“那片海,”他说,声音被雾吸走了一半,“我跑了二十年。二十年前,鱼多到不用网,拿桶舀就行。后来鱼少了。几年前从那边回来之后,我就没再跑过远海。”

他转过头,看着澜生。那张疤脸在雾里显得更老了,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只有眼睛还亮着。

“你确定要去?”他问。

“确定。”

卡特没有回答。他把烟斗塞回嘴里,两只手搭在舵柄上,看着前方。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船出了港。雾还是那么厚,但风变了,从船尾吹过来,把帆撑得鼓鼓的。船走得快了一些,船头切开水面,浪花往两边翻,灰白色的。

卡特没有再说话。他站在船尾,叼着烟斗,眯着眼,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海。

澜生坐在船舱口,看着水。维拉站在他旁边,靠着船舷,没有说话。银发被风吹起来,在灰白的雾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焰。

船往雾里走。码头远了。镇子远了。岸看不见了。

四面都是水,灰白色的,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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