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归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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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我开着燕姐那辆红色本田,随着过年返家的车流缓缓前进。

夏芸坐在副驾驶,沉默地望着窗外闪过的田野山丘,侧脸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想什么呢?”我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才转过头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想什么……就是……老公,我真的好紧张。”

“紧张什么?”我明知故问,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妈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

“哎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有些懊恼地抽回手,轻轻捶了我胳膊一下,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我……我这是第一次去你家。村里那么多眼睛看着呢……我怕……怕我哪儿做得不好,给你丢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透着惶恐。

和她这半年在工地上跟包工头据理力争时的强硬模样判若两人,倒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在东莞凌晨的街头碰到她时那个局促不安的小女孩。

我心里一软,语气更轻:“傻瓜,有什么好丢人的?我张闯的堂客就是最好的。再说了,我妈早就盼着你呢,电话里都问过八百遍了。她那人没什么文化,但心肠最热,你见了就知道。”

“真的?”她眨着眼,半信半疑。

“比真金还真。”我笑道,“等会儿见了面你可别嫌她话多,你知道的,村里老太太都这样。”

夏芸这才稍微放松了些,重新靠回椅背,小声嘀咕:“只要她不嫌我就好……”

车子拐进通往程家村的岔口时,我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道。

记忆中那条“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黄土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的双车道水泥路,笔直地刺向村庄腹地,路两旁甚至立起了崭新的路灯杆。

沿着路往里开,村子的面貌更是让我咋舌。好几处熟悉的破旧土坯房消失了,原地拔地而起的是贴着亮白瓷砖的三层小洋楼。

有些门口停着崭新的摩托车,更有甚者,一家门口赫然停着一辆银色的面包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暮色四合,那些新楼上的铝合金窗框反射着最后的天光,显得有些扎眼。

“你们村……挺富的啊。”夏芸也察觉到了异样,微微直起身子,好奇地看向窗外。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有些复杂。这变化当然不是凭空来的。

听我妈在电话里念叨过,是托了程子言的福。

他今年生意做的更大了,还回村开了个山泉水厂,带动了村里不少劳力,连带着把这条路也给修了。

这些气派的新房,大概就是水厂带来的“福气”最直接的证明。

日头已经西斜。路边的水塘结了层薄冰,几只不怕冷的鸭子在上面摇摇摆摆。

新楼与旧瓦房交错,几间贴着褪色春联的老屋顶上升起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腊肉的味道。

远远地,我就看见屋头大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佝偻着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正朝着路的方向不停张望。

是我妈。

这老太太,给她寄了那么多钱,让她给自己买身好衣服也不肯。

我按了下喇叭,把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还没等我下车,我妈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眼睛却越过车窗,直接落在我旁边的夏芸身上。

“妈!”我推门下车。

“哎!回来了!”我妈应了一声,目光却像是粘在了夏芸身上。

“这就是芸芸吧?哎哟,这妹陀好乖咯!比照片上还标致!”

夏芸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要自然得多。

她身上那种湘妹子的灵泛瞬间被唤醒了,快走几步,一把扶住我妈的胳膊,脆生生地喊道:“嬢嬢!您怎么跑风口上等了,回头又该腿疼了。”

“还叫啥嬢嬢!喊妈!”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揽住夏芸的胳膊,“路上累坏了吧?这车坐着晕不晕?哎,手怎么这么凉?快,跟妈回家恰饭哒,家里炉子烧得旺旺的,暖的嘞!”

她一边说,一边就拉着夏芸往屋里走,脚步利索,完全没给我插话的余地。

夏芸被她拽的微微踉跄,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尽是羞怯与欣喜。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温吞又香甜。

夏芸彻底卸下了雷厉风行的女强人面具。

在母亲身边,她就像个地道的农村媳妇,穿着母亲翻出来的旧棉袄,扎着马尾,跟着婆婆穿梭在熙攘的集市里。

她们一起讨价还价买年货,一起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聊八卦,甚至为了年夜饭的一道腊肉做法争论得面红耳赤,转头又笑作一团。

除夕那晚,屋外鞭炮声震天,屋内灯火通明。

因为有了夏芸,这个曾经冷清压抑的家,第一次充满了真正的笑声。

母亲不停地给夏芸夹菜,眼里的笑意就没断过,仿佛要把这一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我和夏芸一起去探望了父亲。

仅仅一年多,他整个人都变了。

昔日的张屠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神色颓唐的中年男人。

那双曾经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眼皮耷拉着,全程根本不敢与人对视,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像只受惊的鹌鹑。

见到夏芸,他浑浊的眼里才闪过一丝光亮,高兴得手足无措,反复念叨着让我们尽早结婚,好让他安心。

临别时他又突然抓住话筒,压低声音叮嘱我出门在外千万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从监狱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夏芸红着眼眶说想哭,我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高墙不仅关住了父亲的自由,更彻底碾碎了他作为男人的脊梁。

那个曾让我们母子畏惧的大山终究是塌了,只剩下一地令人唏嘘的尘埃。

大年初二,按照村里的老规矩,我们去给程子言的奶奶拜年。

老人家是全村辈分最高的,哪怕程子言如今发了大财,这礼数也不能缺。

今年程子言没回来,听说是在国外忙着什么大项目。

接待我们的是他堂嫂米月茹。

记忆里的米月茹,是个只会围着灶台和菜地转的美妇人。

可这一次,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小西装,头发烫成了精致的卷发,说话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温婉又干练。

她笑着给我们倒茶,言语间不经意提起帮程子言打理生意,那份从容竟让我隐隐看到了燕姐的影子。

程家的人,似乎都在这一年里,变了模样。

我忍不住想起去年那次意外窥见她缚着麻绳跪地母狗般的淫态,心中一时想入非非。

可无论我再怎么肖想,也清楚她毕竟是那个程子言的女人,我终究没敢造次。

我们在程家村只待到了大年初四。雅韵轩那边事情堆积如山,燕姐虽然说可以多休几天,但我也知道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临走时,母亲拉着夏芸的手,在门口说了好一阵悄悄话。

两人时而点头,时而掩嘴轻笑,最后母亲还偷偷往夏芸包里塞了两个红鸡蛋。

车子发动,驶出村口。我透过后视镜看着母亲渐渐缩小的身影,忍不住问一旁的夏芸:“刚才妈跟你嘀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夏芸脸上一红,低头摆弄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咱妈……叮嘱我,说家里现在就缺个闹腾的,让我今年……争取给她抱个孙子回来。”

说完,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羞怯与期待。

我愣了下,看着夏芸手里那两个象征多子多福的红鸡蛋,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她在许穆阁楼里全身赤裸被红绳勒出红印的样子。

这两种红色在我脑海里交织错位,让我产生了一种隐隐作呕的背德快感。

“行,”我目视前方,车子汇入通往东莞的高速车流,“听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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