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1）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自从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回来，又原封不动地拖着行李箱离开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临近春节的一天，我一个人走在省城被寒风扫过的街道上，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

“妈，我今年不回去了，我留在学校有事情。”

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揣回了兜里，没有去等回复。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妈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她又按亮，反复看了几遍。

最后，她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回复，将手机锁屏，扣在了桌面上。

除夕夜的傍晚。

家属院里到处都是饭菜的香味和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

妈妈一个人系着围裙，站在厨房包着饺子。

她低着头，手指熟练地捏着面皮。

她习惯性地按照往年的分量，包了整整两大排。

直到面板上已经摆不下了，她直起腰，看着面前这足够两三个人吃的分量，才恍惚间想起来——我今年过年，是不回来的。

而孙强，前几天也已经离开了。

孙强告诉她，他要回家里陪父母过年。

他爸虽然以前总是喝醉了拿皮带抽他，但毕竟是春节，他妈在电话里叫他回去吃顿团圆饭，他狠不下心拒绝。

妈妈把多余的饺子收进冰箱冷冻室，只给自己下了一小份。

她端着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到客厅，在茶几前坐下。

她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屏幕里正在播放着春晚热闹喧嚣的开场舞，外面不时传来鞭炮声。

她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她想起了去年除夕，我一边吐槽春晚的节目，一边抢着吃她刚出锅的饺子；想起了前年除夕，也是我和她两个人，在这个屋檐下守岁。

接着，她的思绪又飘远了一些。

她突然悲哀地发现，自从和我爸离婚以后，这么多年了，这个家里，居然再也没有一个成年的男人，陪她一起吃过一顿年夜饭。

这顿精心调馅的饺子，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勉强吃完后，她收拾了碗筷，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气温很低，风吹在脸上冷冰冰的。

站了没多久，她又退回了客厅，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里的春晚。

晚上十点多。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妈妈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表，除夕夜的十点多，谁会来按门铃？

她掀开毯子，踩着拖鞋走到玄关，顺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是孙强。

妈妈拧开门锁，一把拉开防盗门。

孙强站在门外的感应灯下，身上穿着黑色的厚外套，头发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外面下雪了。

他的一只手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袋卤菜。

看到门开了，孙强看着她，自顾自说道：

“我刚才在路上就想，这大年三十的，外面还有卖东西的吗？嘿，还真让我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

妈妈盯着他，眼眶湿润了。

孙强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我跟我妈说，我外面有事，我就回来了。”

“我能进来吗？”孙强轻声问。

妈妈回过神，赶紧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

孙强拎着东西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鞋柜上，低头脱鞋。

脱完鞋，他换上那双属于他的拖鞋，抬起头看着妈妈。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大半夜跑回来的举动有点冲动和尴尬，伸手抓了抓头发，别扭地解释道：

“我嫌我妈做饭不好吃，还有我爸，大过年的臭着一张脸，我看着烦……懒得待了。”

妈妈看着他，眼角的泪光还没褪去，却突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她走上前，揉了揉他头上那些湿漉漉的碎雪。

“我去给你下饺子。”她柔声说。

妈妈转身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烧水。

孙强后脚也跟着走了进去。

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

孙强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双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

“让我煮饺子，一会儿水扑出来了。”妈妈拍了拍他环在腰间的手背，笑着说。

孙强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妈妈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赶他。她就这么任由孙强从背后紧紧地抱着自己，在灶台升腾起的温暖白雾中，煮完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

“你要来也不打声招呼，”妈妈把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推到他面前，“我刚才都吃过了。”

然而，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她还是陪着他，把面前的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声音高亢而喜庆。

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夹杂着楼下小孩子们的笑闹声，震耳欲聋。

吃完饭后，妈妈拉着孙强的手，来到了阳台上。

两个人并肩站着。

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他们看着楼下家属院里穿着新衣服的小孩子们捂着耳朵放鞭炮，看着远处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绚烂绽放的烟花。

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照亮了他们两人的脸庞。

妈妈慢慢地歪过头，将脸颊靠在了孙强的肩膀上。

……

那天晚上，我在省大的宿舍里，一个人。

我没有看春晚，也没有给妈妈打电话。

我就躺在宿舍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外面的省城也在下雪，偶尔能听到极远的地方传来的烟花闷响。

我不知道，远在家乡的她，那一晚是怎么度过的。

是在独自流泪，还是已经坦然接受了那种新的人生。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她告诉过我一次。

她说，她那年的除夕，过得挺好的。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