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临终质问(1 / 1)
李欣萌的身体是在李恩辰去世后的一年彻底垮掉的。
不是那种突然倒下的垮,是一点一点地、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外表看着还在,里面的木头已经全烂了。
她吃得越来越少,一碗饭拨来拨去,数着米粒往嘴里送,咽不下去,又吐出来。
后来连水都喝不下了,嘴唇干裂起皮,护士用棉签蘸了水帮她润嘴唇,她的嘴唇动一下,像是想吸那点水,又像是连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潇然带她去了很多医院,省城的、南京的、北京的。
专家会诊,做了一堆检查,片子拍了一摞,最后给出的结论是一样的——没有器质性病变,她的身体机能在衰退,但查不出任何具体的病因。
一个年轻医生说了一句“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被带教的老医生瞪了一眼,但王潇然听到了。
他知道不是“可能是”,就是。
她不是病了,她是不想活了。
她的身体在替她做决定,在她自己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活着的时候,她的身体先替她说了“不”。
她住在省城医院的病房里,已经住了快两个月了。
体重掉到了不到七十斤,胳膊细得像十几岁的小姑娘,血管都找不到了。
护士每次扎针都要找很久,拍她的手背、搓她的手指,那根细细的留置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反应。
以前她怕疼,打针的时候会皱眉、会别过脸去、会攥紧王潇然的手。
现在她不会了,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眉头动也不动,像那根针扎的不是她的身体。
赵楠从南京来了。
她每周都来,周五下午坐高铁,周日下午回去。
有时候跟李欣萌说话,说容辞最近考试考了多少分、说家里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说南京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李欣萌听着,有时候会眨一下眼睛,有时候不会。
赵楠不介意,她只是想说给她听,她怕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秒一秒地流走。
念恩每天放学后都来医院。
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书包放在脚边,掏出作业本,趴在床沿上写作业。
遇到不会的题,她不会像以前那样问“妈妈这道题怎么做”,她现在已经不会问了。
她只是在那道题旁边画一个圈,跳过去做下一道。
她已经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包括妈妈。
她有时候会抬起头看妈妈一眼,妈妈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会轻轻地叫一声“妈妈”,如果妈妈的眼睛动了一下,她就继续低头写作业;如果妈妈没有反应,她会叫第二声,声音大一点,第三声,再大一点,叫到妈妈的眼睛动一下为止。
她要确认妈妈还活着,确认妈妈还能听到她叫她。
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她叫了“妈妈”,妈妈再也没有反应了,她该怎么办。
王潇然请了长假,每天都在医院。
他在病床边放了一张折叠床,晚上就睡在那里。
他睡得很浅,她呼吸的声音稍微变一下他就会醒。
他醒过来,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
她的身体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来起伏,她太瘦了,被子盖在她身上,像是直接铺在床垫上。
他会伸出手,把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摸她的脉搏。
那根脉搏很弱,弱到他要按得很用力才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像快要停了的、微弱的跳动。
他确认了它还在跳,才闭上眼睛继续睡。
李家父母来了。
母亲一进病房就哭了出来,扑在床边喊着“萌萌,萌萌,你看看妈”。
她的眼睛动了动,目光慢慢地移到了母亲脸上,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哭得更厉害了——“她说‘妈,对不起’。”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着,没有哭。
他是一个不会在女儿面前哭的父亲。
他的儿子已经死了,他的女儿也要死了。
他站在走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亲戚把他扶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永久地址uxx123.com他没有发出声音。
李容辞从学校请假来了。
他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张瘦得不成样子的脸,叫了一声“姑姑”。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姑姑你快点好起来”,说不出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会好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小抱他、亲他、给他讲故事、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守着他的女人,躺在这张白色的病床上,等着死来找她。
念恩站在容辞旁边。
她已经在猛长个子了,个子快到容辞的下巴了,头发很长,扎成一个低马尾,和她妈妈年轻时一样的扎法。
她站在病床边,没有哭。
她的手紧紧攥着容辞的袖子,指节泛白。
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在妈妈面前不哭,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脸。
赵楠把念恩和容辞带出了病房。走廊里他们并排坐着,容辞低着头,念恩靠在他肩膀上。谁也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王潇然和李欣萌两个人。
窗帘拉着,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的呼吸很浅很浅,胸口很久才起伏一下。
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很久了,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的腰僵了,久到他的脑子里从“她会不会好”转到了“她什么时候走”,又从“她什么时候走”转到了“她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他不想让她走,他也不能让她留。
她在这里太痛苦了,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她的心早就不是她的了,她唯一还属于自己的那点东西——那口气——也快要不是她的了。
他俯下身,嘴巴凑近她的耳朵。他的嘴唇在发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萌萌。”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
那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多年,从那个周三的下午开始,从她的眼睛在门铃响起的那一瞬间亮起来的时候开始,从她在新婚之夜全程闭着眼睛的时候开始,从她在他身下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尸体一样的时候开始。
他憋了很多年,他以为自己会把这个问题带进坟墓里。
现在她要进坟墓了,他还没有。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她快走了,她走了就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他需要这个答案,不是为了确认什么,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需要的是从她嘴里听到,用她那根快要停止跳动的舌头、那两片快要失去血色的嘴唇、那一点快要从她身体里飘走的最后的气息,告诉他——是的,你猜对了,你从一开始就猜对了。
他需要她亲口告诉他,他这辈子所有的怀疑都不是多疑,所有的痛苦都不是自作自受,所有的等待都不是会有结果的。
他需要她亲口告诉他:他不被爱。
从来没有被爱过。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很久、终于跳下去了、在空中失重的那一刻身体本能的抖动。
他的眼泪在问出这句话之前就已经流下来了,不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是顺着鼻梁慢慢地淌下来的,无声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小溪。
它们从他的下巴滴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一滴,又一滴。
他的下颌在颤,声音出来的时候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像从碎裂的冰面上一个一个地捡起碎冰块。
“萌萌……你是不是……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人?”
问完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响,一下一下的,很慢。
她的呼吸没有变,胸口还是那样,很久才起伏一下。
她听到了吗?
他不知道。
她闭着眼睛,睫毛没有颤,嘴角没有动。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久到他的眼泪从滴变成了流,从流变成了干。
久到他以为他的问题将永远得不到答案,他将带着这个问号在她的墓前度过余生。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搐,是动的,有方向的。
她的食指微微弯曲,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合拢的一瞬间。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发紫。
那根食指弯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伸直了。
他知道了。
那个答案他不需要再问了。
他从初一那年第一次在走廊上看到她,到这一刻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她的病床前,他确认了一件事——她从来不爱他。
不是“不爱”,是“爱的是另一个人”。
这是不一样的。
不爱一个人,你还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爱上他。
爱的是另一个人,你永远不会爱上他。
因为你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那个人把你的心占得满满的,满到任何人挤不进来、他自己也出不去。
他死了,他也出不去。
她带着他活了一辈子,她死了,也要带着他走。
最新地址uxx123.com他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她感觉到了没有,她的手指已经不动了。
那根弯曲的食指永远地伸直了,躺在他们的掌心里,像一个刚刚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可以闭上嘴休息的孩子。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的抖,像一座正在坍塌的、但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声音的建筑。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他的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他的裤子上,滴在床单上,滴在地板上。
他没有擦,他不想擦,也不需要擦。
他终于可以哭了。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她听到了他的问题、回答了他、然后用那一下手指的弯曲告诉他“你终于知道了”的时候,他可以哭了。
他不是一个爱了她一辈子的人吗?
他是一个爱了她一辈子的人。
从初一那年在走廊上第一次看到她,到今天,大半辈子。
他把她放在心里放了那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长在他的心脏上了,摘掉她会死。
她没有长在他的心脏上,她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脏上,扎了大半辈子。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不拔疼,拔了也疼。
今天这根刺自己掉了,因为她要走了,她不需要扎着他了。
他的心脏上留下了一个洞,血从那个洞里往外涌。
旁边的看护轻轻地推开门,看到他的样子,没有进来,又把门关上了。
心电监护还在滴滴地响,很慢,很慢。
她的呼吸还在,很浅,很浅。
她还活着。
她还剩最后一口气,那口气她要用在和女儿告别上。
他还握着她的手,他还不想松开。
走廊里传来念恩的哭声。
她在外面等了很久了,容辞搂着她的肩膀。
赵楠坐在他们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那个人出来告诉他们“她走了”,或者“她还在”。
病房里,王潇然仍然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低着头,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这么多,她本可以不用受这些苦的。
她本可以在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就去南京找他,不管不顾地对他说“带我走”;她本可以在新婚之夜推开他,说“我不爱你”;她本可以在念恩出生之前就把自己饿死,不用拖这么多年。
她没有。
她活到了今天,活到了她的女儿可以没有她也能活下去的年纪。
她把欠这个世界的债还完了,把欠念恩的还了,把欠他的还了,把欠父母的还了。
她没有欠那个人的,那个人欠她的。
她不要他还了,她去找他了。
她还没有走。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久才一下。
她在等,等最后一面。
那个人不会来了,那个人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等她了。
她要见的那个人在另一个世界,她需要先走完最后这一段路,才能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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