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哥哥去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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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个周四。

王潇然在办公室接到赵楠打来的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出“赵楠”两个字时,他心里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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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偶尔会打电话来,问问念恩的情况,聊聊家里的事。

他接起来,喊了一声“嫂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楠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平到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

“潇然,恩辰出事了。他……走了。”

王潇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走廊里撞到了一个人,那人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到。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手指在方向盘上抖了很久,才把车开出停车场。

他往家里开。

赵楠说让他先回去接李欣萌,然后再一起去南京。

他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走了。”这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无数遍,转到他觉得这两个字不是真的,是他听错了,是赵楠说错了,是他做的一个梦。

他把车开进小区,停好,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门开着。

她蹲在玄关的地板上。靠着鞋柜,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张脸。

全是泪。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上全是咬痕、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很久、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的时候眼泪还在继续往下流的、妆全花了、睫毛膏晕了满脸、但她已经不在乎了的泪。

王潇然看着那张脸,他认识了那么多年的脸,看了那么多年的脸,亲了那么多年的脸,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任何破绽的脸。

此刻破绽百出,千疮百孔,像一面被人砸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那个人的名字。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抱她。她躲开了。动作很快,快到他只碰到了她的袖子。

她站起来,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门没有锁。

他站在走廊里,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很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哭声。

只有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王家父母坐在后排,一脸肃然。

念恩也坐在后排,路上已经睡着了。

而李欣萌没有睡。

她坐在副驾驶,脸朝着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去,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下巴的轮廓,鼻梁的线条。

她没有哭。

从上车到现在,她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的眼泪在接到电话后的那段时间里已经流完了,流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开着车,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车停在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她比王潇然先下了车。

念恩还在睡,王潇然没有立马叫醒念恩,让她在车里睡着。

他下了车,看到李欣萌站在殡仪馆大门口,一动不动。

他走到她身边,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进去,他就还在。”

这句话不是说给王潇然的。他没有接。

赵楠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眼睛是红的。

她走到李欣萌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李欣萌看着她,赵楠看着她。

长久的沉默之后,赵楠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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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萌,他在里面。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李欣萌没有回答。她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她走进去了,王潇然跟在她身后。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光很亮。

两个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王潇然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踩在泥里,像踩在水里。

灵堂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她身后,从她的肩膀上方看过去。

灵堂正中摆着他的照片。

黑白的。

他笑着,那个笑容是王潇然见过很多次的——温和的,得体的,不远不近的。

那个笑容,他今天下午还在想象中见过,在她做了一桌子菜等他的那个场景里。

此刻,那个笑容挂在黑白的照片上,挂在花圈和白幔之间,挂在她面前。

她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她走到灵柩前面,停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王潇然以为她会一直站下去。

然后她俯下身。

他看不到她的脸,他只能听到声音。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挤出来的、像刀子割破喉咙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是从她身体里被生生扯出来的,扯出来的时候带着肉、带着血、带着骨头渣子。

王潇然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他想走过去把她从灵柩旁边拉开,他做不到,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赵楠走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没有表情”,是没有表情。

她所有的表情都在刚才那一声声哭喊中用完了,剩下的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道道被眼泪冲出沟壑的、白一道黑一道的、像被水泡烂了的纸一样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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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楠扶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下来之后就不哭了,眼睛睁着,看着前方,看着灵柩,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

眼睛里的光灭了。不是“灭”,是“被抽走了”。连灯泡带灯座一起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了。

容辞来了。

是容辞的班主任送他来的。

凌晨一点多,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殡仪馆门口,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校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十五岁了,个子已经快赶上爸爸了,脸上还有少年的青涩,但嘴唇上已经冒出了软软的绒毛。

他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进去。

赵楠在灵堂里面陪着李欣萌,不知道他来了。

王潇然看到了他,走过去,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容辞看着王潇然,叫了一声“姑父”。声音是哑的,不知道是路上哭过了,还是忍着的。

王潇然说:“你妈在里面。”

容辞点了点头。他走进去了。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他走到灵柩前面,看到了爸爸的脸。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流,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的下巴,滴在他那双还穿着校服球鞋的脚上。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赵楠发现他,走过来,想把他拉走。

他没有走,他把赵楠的手轻轻推开了。

他站在那里,对着灵柩里的爸爸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也许是“爸”,也许是“你怎么走了”,也许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赵楠问他,他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他讲了我会照顾好妈妈。姑姑家的女儿,我会罩着她的。”

他叫他“爸”,却用“姑姑家的女儿”来称呼念恩。他把自己当成大人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爸爸的灵柩前,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

容辞走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他不抖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灵堂一眼。

他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走。

那个背影,和王潇然记忆里另一个人的背影重叠了一瞬。

他甩了甩头,没有让自己想下去。

李家父母是凌晨赶到的。

李欣萌的妈妈在车上就哭了一路,眼眶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印。

父亲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泛白。

他们的车停在殡仪馆门口时,母亲推开车门就往下冲,腿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跟在后面的亲戚赶紧跑过去扶,她不让他们扶,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灵堂的方向跑。

父亲下了车,站在那里。

他的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没有跑,他跑不动了。

他的儿子在里面,他的儿子死了。

他才活了那么些年就走了。

他这个当爸爸的,要去看他最后一眼。

母亲冲进灵堂的时候,整个灵堂都听见了她的哭声。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哭声,是一只母兽失去了幼崽时的嚎叫。

她扑在灵柩上,整个人趴在上面,喊着“恩辰,恩辰,你看看妈,你看看妈呀”。

赵楠去拉她,拉不动。

李欣萌也去拉她,也拉不动。

几个亲戚一起上去,才把她从灵柩上架开。

她被架开的时候,手还在往灵柩的方向伸,手指在空中抓着,抓不到任何东西。

那双手,以前摸过他的头,牵过他的手,给他做过饭,给他缝过扣子。

今天她抓不到他了。

她再也抓不到他了。

父亲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不是走进来的。

他是被人搀进来的。

他的腿已经软了,每一步都要靠旁边的人架着。

他走到灵柩前面,没有扑上去,没有哭天抢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眼眶在红。

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忍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儿子的脸。

他的手指触到的那一面是凉的。

他的手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转过身,对搀着他的亲戚说了一句:“走吧。”声音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欣萌叫了一声“爸”。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说:“爸,你坐下歇一会儿。”

他没有回答。他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的儿子死了,他没有哭。

他的女儿在叫他,他没有应。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的力气在今天晚上用完了,被那通电话、那段车程、那张安详的脸,全部用完了。

李欣萌扶着灵柩旁边的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她没有哭。

王潇然的妈妈眼睛红红的,爸爸脸色铁青,一进灵堂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跟李恩辰不太熟,只见过一些面——在婚礼上,在家庭聚会上。

但这是他们儿子的妻子的哥哥,是他们孙女念恩的舅舅,是王潇然叫了那么多年“哥”的人。

妈妈拉着王潇然的手说:“你要照顾好萌萌。”王潇然说“嗯”。

赵家父母也来了。

赵楠的爸爸腿脚不好,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殡仪馆的台阶。

赵楠的妈妈扶着他,老两口头发都白了,站在灵柩前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赵楠旁边,拍着她的背。

赵楠的妈妈后来对赵楠说了一句:“恩辰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你嫁给他,没有嫁错。”

赵楠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追悼会开始了。

司仪在念悼词,念他的生平——哪年出生,哪年上学,哪年毕业,哪年工作,哪年结婚,哪年有了孩子。

这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司仪嘴里吐出来,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棺材里。

李欣萌站在那里,听到那些字,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传出来的、像地震一样的、她控制不住的抖。

念恩站在她旁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颤抖的手。

她低头看了念恩一眼,念恩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有害怕,但念恩没有哭。

念恩知道,妈妈需要她牵着,她不能哭。

追悼会结束后,众人围着灵柩做最后的告别。

赵楠先走过去。

她站在灵柩旁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伸出手,碰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就像他睡着了她帮他拨好头发一样。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来之前已经流完了。

她走回来,站到李欣萌旁边。李欣萌还站在那里,看着灵柩,看着赵楠碰了他的头发。

李欣萌忽然迈步走了过去。

王潇然想去拉她,赵楠拦住了他,轻声说了一句:“让她去吧。”

她走到灵柩旁边,停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嘴唇上有一道小疤,很多年前留下的,是她咬的。

她伸出手,手指触到了他的脸——冰的,凉的,冷的。

不是活人的体温,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摸过的温度。

她把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了,贴在他的脸颊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走回来。步伐很稳,稳到每一步都一样长,一样快。她走回来站在赵楠旁边,脸上没有泪,眼睛是干的。

赵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像两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棺材盖合上了。

李欣萌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慢慢跪下去的跪。

是忽然就跪下去了,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塔,轰的一声,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赵楠去扶她,她不要。

王潇然站起来去拉她,她挣扎了一下。

念恩也去拉她,她不动。

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地板上,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她没有声音。

王潇然蹲下来,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被拉起来了,低着头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具没有骨架的躯体。

灵柩被抬走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萌萌。”王潇然叫她。

她没有应。

“萌萌。”他又叫了一声。

她还是没应。

赵楠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萌萌,他走了。你还有我,还有容辞,还有念恩,还有潇然。你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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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着赵楠,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嫂子,我没有哥哥了。”

她没有说“我失去了哥哥”。她说的是“我没有哥哥了”。

从出生起就有的东西——从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张脸,从她会喊的第一个词,从她会写的第一个字,从她五岁到十三岁到二十三岁到昨天到今天。

她拥有的时间最长、爱得最深、等了最久的那个人,没有了。

不是“不属于她了”,是“没有了”。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从这个宇宙中蒸发了,从她剩下的后半辈子里被彻底抹去了。

她以后不会在过年的时候见到他,不会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不会在家庭群里看到他发的消息,不会在他来省城出差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等他,不会在赵楠发容辞照片的时候从照片边缘看到他的影子。

不会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再看到他。

容辞站在念恩旁边。

念恩牵着他的手,他看着他的姑姑,念恩看着她的妈妈。

两个孩子站在那里,看着大人们哭,看着李欣萌跪下去又被拉起来,看着赵楠无声流泪,看着王潇然咬着牙把李欣萌扶到椅子上坐下。

他们没有哭。

他们不能哭,他们哭了谁来扶这些大人?

容辞把念恩的手握紧了一些。

念恩感觉到哥哥的手在用力。她没有说话,也用力握了回去。

他们是大人了。

李家父母又折返了回来。

母亲已经哭得走不动了,是被两个亲戚架着回来的。

她走到李欣萌面前,蹲下来,抱着女儿,哭着说:“萌萌,你还有妈,你还有妈呢。”李欣萌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妻子抱着女儿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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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

他的眼泪已经等了很久了,从昨天晚上等到现在,从灵堂等到追悼会,从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等到现在。

它终于可以流了。

王潇然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了。没有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赵楠站在人群外面,她没有再哭了。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睛干涩。

她看着这一切,看着李家父母、王家父母、赵家父母,看着容辞和念恩,看着王潇然,看着李欣萌,看着那口已经空了的地方——灵柩被抬走了,那里只剩下一片空地,铺着白色的布,上面落了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小声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恩辰,你看到了吗。这么多人送你,你该放心了。”

李欣萌被人扶着走出灵堂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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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运动鞋,今天特意穿的。

她知道他喜欢她穿白色,在她穿白色连衣裙的时候会多看她两眼。

这次,她没有穿白色连衣裙来。她穿了一身黑色的丧服,送他最后一程。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让它们遮着她的眼睛。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到殡仪馆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烟,青灰色的,很淡,风一吹就散了。她看着那缕烟,她知道那是他。他没有了。

她不想看到这个世界。没有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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