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一决生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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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山谷的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从战场上空呼啸而过。

龙啸半跪在碎石之中,狱龙斩插在身侧,刀身上的雷光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大口喘息,左臂的伤口再次渗血,右肩那道剑伤方才又被气浪撕裂,此刻疼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对面那道灰袍身影,不曾有片刻移开。

琼梧落在他身侧,仙铠裙甲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拂动。她伸出手,掌心青金色的仙力与草木真气缓缓流转,按在龙啸后背。

“苍衍木道·枯木逢春。”

她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温润的仙力如同春日甘霖,从掌心渡入龙啸体内,渗入那些受损的经脉、撕裂的肌肉、枯竭的丹田。

龙啸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温和的力量在体内游走。

雷火灼伤的经脉在仙力温养下缓缓愈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就连枯竭的丹田,也渐渐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

他的呼吸平稳了几分。

“甄姐姐。”狐小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从身侧传来。

琼梧转头,就见狐小欺踉跄着走近,右手捂着左肩,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白皙的手臂滴落。

那张娇俏的脸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琼梧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按在狐小欺肩头。青金色的仙力同样渡入,温养着那道被胡无方仙剑贯穿的伤口。

狐小欺轻轻吸了口气,肩头的剧痛在仙力下渐渐缓解。她抬起头望向龙啸,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心疼。

“傻大个,你先运功吐纳,恢复真气。这个老贼,就交给奴家和姐姐吧。”

她说着又看向琼梧,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甄姐姐,咱们先撑着,让这傻大个歇一歇。”

琼梧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龙啸。

龙啸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异常坚定:“小欺,谢谢你。但是雷脉的仇,雷脉来报。”

狐小欺一怔,随即咬了咬下唇。

她看着龙啸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比雷霆更炽烈、比寒冰更冷的决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傻大个……”

她没有再劝,只是走到龙啸身侧,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他手臂上。粉红色的媚术真气从掌心渡入,助他调理经脉,温养那些被雷火灼伤的肌肉。

龙啸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手臂渗入,与琼梧的青金色仙力交织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相辅相成,让他的恢复速度快了数倍。

他转头看向狐小欺,看着她苍白的脸、疲惫的眼睛,看着她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多谢。”他轻声说。

狐小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有看他。但那按在他手臂上的手,却依旧稳稳地、坚定地渡着真气。

对面,胡无方同样在喘息。

他单膝跪在碎石中,“定矩”指着龙啸。

左臂垂落,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衣袍被雷火烧得残破不堪,露出其下焦黑的皮肤。

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溢出的血痕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

但他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三道身影。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个天蓝色长发、身着青金色仙甲的女子。

她在治疗那个苍衍派的小辈,也在治疗那个合欢宗的妖女。青金色的仙力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渗入那两人的体内,修复着他们的伤势。

胡无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他也需要恢复。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心法,吐纳世间灵力。天地间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顺着毛孔与经脉,缓缓流入丹田。

但他不敢全力运功。

经脉多处受损——大阵反噬的旧伤、龙啸雷火的灼伤、狐小欺那口“蓝蝶迷烟”的侵蚀——让他的经脉如同一条条被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破布,稍一用力便会再次崩开。

他只能一丝一丝地汲取世间灵力,如同干涸的旅人一滴一滴地收集着救命的水。

太慢了。

他睁开眼,望向对面那三道身影,看着那个天蓝色长发的女子娴熟地施展“枯木逢春”,看着那个苍衍派小辈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一丝血色,看着那个合欢宗妖女肩头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焦灼。

他们恢复的速度比他快得多——琼梧同时治疗两人,且“枯木逢春”作为苍衍木脉高阶疗伤术,效率远高于他的吐纳,更何况还有合欢宗的媚术真气相助。

此消彼长。

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此刻若贸然出手,以他恢复的那点真气,恐怕连那个合欢宗妖女都难以拿下。他只能等,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然后再——

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战场边缘的动静渐渐平息了。

褐山谷中的厮杀声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那些此起彼伏的金铁交鸣,那些震耳欲聋的术法轰鸣,那些凄厉的惨叫与怒吼,都在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寂静,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死寂。

铁自如站在一处坍塌的石殿顶端,“无荒”巨斧横在身侧,斧刃上还在滴血。他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缓缓扫过整片战场。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万化宗弟子的尸体。

有的倒在碎石中,有的挂在坍塌的城墙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至死都握着那柄再也没机会挥出的兵刃。

灰黑色的劲装浸在血泊中,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活着的万化宗弟子已不多见。

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有的瘫坐在废墟中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有的还在负隅顽抗,却被破军门的弟子们团团围住,刀剑加身,插翅难飞。

而那些依附万化宗的小门小派的弟子,更是早已失去战意。

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护山大阵破碎的那一刻便开始溃逃,有的被破军门弟子追上斩杀,有的趁乱逃入深山,不知所踪。

而此战未开之时,铁自如便已传令三军:降者不杀。

若依破军门往日独力行事,刀下断无活口,定是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然此番联手苍衍、观心中原两派,终须顾全同盟颜面,给盟友留一个正派体面。

故而破军门一改往日不留活口的作风,竟没有当即将俘虏全然击杀。

此刻放眼望去,那些跪地弃械、瑟瑟求饶的万化宗余众,便因这一道令,得以苟全性命。

秦云率一队弟子从归元殿方向掠来,落在铁自如身侧。他浑身浴血,“青钢”偃月刀上的金色刀芒已黯淡了大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门主,”他抱拳道,“归元殿已拿下。按照您的命令,降者不杀。万化宗长老战死五人,被俘三人。弟子们正在清点殿中典籍、丹药、法器,按您的吩咐,凡属易筋派之物,封存待查。”

铁自如点点头,目光却越过秦云,望向战场中央那道灰袍身影。

那里,胡无方正单膝跪在废墟中,浑身浴血。

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万化宗弟子的尸体——那是方才试图来救他、却被破军门弟子斩杀的忠实下属。

而在胡无方对面不远处,三道身影正并肩而立。

龙啸、琼梧、狐小欺。

“门主。”秦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压低声音道,“龙小友他们那边——”

铁自如抬手制止了他。

秦云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闭上嘴退到一旁。

牧野也率队归来。他浑身浴血,甲胄上还插着一支未拔出的箭矢,却浑然不觉。他落在铁自如身侧,正要开口,却被秦云一个眼神制止。

他顺着秦云的目光望去,随即也沉默了。

六位长老,百余名破军门弟子,此刻都汇聚到这片战场边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战场中央那四道身影,望着那道灰袍身影,与那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龙吟站在人群前方,“岚渡”扇收拢在手,扇面上的山水画已是黯淡无光。

他的脸上还沾着敌人的血,衣袍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露出其下渗血的皮肤。

但他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紧张地望着那道紫金色的身影,望着他浑身浴血的狼狈模样,望着他手中那柄雷光黯淡的巨刀。

“二哥。”他轻声喃喃,握着“岚渡”的手微微收紧。

玄何大师立于人群后方,灰色僧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渍。他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在他周身流转,平和而慈悲。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道灰袍身影上。

天剑宗的叛宗弟子。

百余年前那桩公案,他也有所耳闻。

此刻看着那道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影,看着他那柄裂开的剑,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近乎死水的平静,玄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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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

他在心中轻诵一声,双手合十,垂下了眼。

战场中央,龙啸终于站起了身。

琼梧收回手,青金色的仙力在掌心缓缓消散。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连续为两人疗伤让她的仙力消耗极大。

但她依旧站得笔直,天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

狐小欺也收回手,粉红色的真气在指尖消散。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肩头的伤口虽已止血,却尚未完全愈合。

但她没有退后,只是静静站在龙啸身侧,猩红的眼眸望着对面那道灰袍身影。

“够了。”龙啸轻声说。

琼梧看向他。

龙啸没有看她,只是握紧狱龙斩缓缓站起身。他的双腿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手稳如磐石。

“剩下的,让我来。”

琼梧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她与狐小欺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后退数步,将战场中央留给龙啸与胡无方。

但不是退远——只是退到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

对面,胡无方也站起了身。

他将“定矩”剑握在手中。

剑身上的裂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目,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

但他的目光没有看那道裂痕,只是看着对面那道紫金色的身影。

两人隔着一片废墟,对视。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胡无方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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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小辈。”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那个使大锤的师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叫徐巴彦,是么?”

龙啸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

胡无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定矩”剑,看着那道裂痕,看着剑身上那些黯淡的符文。

“就是我用这一招,击碎他的仙器兵刃,将他拿下的。”

他抬起头望向龙啸,眼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平静的陈述。

“今日,你我就用这一招,决个生死吧。”

龙啸死死盯着他。

他想起望沧城那夜,那头怪物丹田处涌动的蓝紫色雷光。

他想起大师兄丹田最后化作的光点,在夜风中消散的模样。

他想起韦曲在媚术控制下机械地讲述的那些话——“拼死反抗……被胡副宗主亲自出手……击碎仙器……将他拿下……”

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少来这套。”

他的声音沙哑,却冰冷如铁。

“就凭你也配说堂堂正正、一决生死?”

他一字一句道,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恨意:

“有什么阴损的招数,都用出来吧。我苍衍雷脉,接着便是。”

胡无方闻言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先是低低的、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褐山谷上空回荡。

那笑声沙哑而苍凉,带着自嘲,带着悲凉,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心悸的释然。

“阴损……呵呵……阴损……”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眼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冲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容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寒冰般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龙啸。

那双眼睛已无方才的恍惚,只有最纯粹的、最决绝的杀意。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持剑,左手并起剑指,缓缓抚过“定矩”的剑身。

指尖从剑格处开始,沿着那道裂痕一寸一寸向前推移。

所过之处,那些原本黯淡的黑色符文竟重新亮了起来。

幽光从剑身深处涌出,沿着裂痕的边缘流淌,如同岩浆在裂隙中奔涌。

剑身上的裂痕没有愈合,但裂痕之中正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凝聚。

那股力量不同于他方才施展的任何一招。那不是剑气,不是剑罡,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本质的——剑意。

天剑宗最核心的剑意。

“孤心敛意,藏锋纳罡。”

胡无方口中念出剑诀,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刮骨。他的气息在这八个字落下的瞬间开始攀升。

这是一种沉凝的、厚重的、如山如岳的攀升。

体内的真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那些紊乱狂暴不受控制的部分被一一压下,而那些精纯凝实、被淬炼百余年的部分则被一丝一丝地抽取,注入“定矩”剑中。

气息越来越强。

不是外放的强,而是内敛的强。周身没有真气的波动,没有光芒的闪烁,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向四面八方蔓延。

距离最近的龙啸第一个感受到这股压迫感。

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压在身上,如同山岳崩塌,如同怒海倾覆。那股力量并非针对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灵台,作用于心神。

龙啸咬紧牙关,不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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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样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狱龙斩,开始运转真气。

紫金色的雷火在体内奔涌,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那些方才被琼梧和狐小欺修复的经脉,此刻再次被雷霆真气填满,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的气息也在攀升。

和胡无方的内敛不同,而是在外放。

雷霆真气本就不是内敛的功法。它刚猛、狂暴、至阳至刚,一旦催动,便是雷光万丈,轰鸣震天。

“苍衍七行,修吾雷道——”

龙啸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雷霆炸响。

紫金色的雷光从体内涌出,缠绕上双臂、肩头、胸口、腰腹,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蓝紫与暗金交织的雷火之中。

狱龙斩刀身上的雷光越来越盛,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仿佛活了过来,从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臂,与他体内的雷霆真气交融、共鸣。

气息仍在攀升。

胡无方那边,“定矩”剑上的幽光越来越盛。黑色符文疯狂流转,从裂痕中涌出的幽光由暗紫转为深红,由深红转为刺目的白。

左手剑指停在剑尖处,缓缓抬起。

“千钧入刃,吾剑无双——”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

胡无方握着“定矩”,剑尖斜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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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裂开的仙剑上,此刻凝聚着他百余年来所有的剑道修为——天剑宗的嫡传,西北的狠辣,还有那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恨意。

龙啸这边,狱龙斩高高举起。刀身上紫金色的雷光与暗金色的火线交织成一道冲天的雷霆,直插云霄。

“雷霆煌煌,无妄不殛——”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周身的气息轰然炸开!

紫金色的雷光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的碎石尽数掀飞,将空气中的尘埃尽数灼尽!

他的身上,一道奔腾的紫电暗火若隐若现——那是苍衍雷脉的意志,是他这十年在西北磨砺出的不屈。

胡无方动了。

他没有施展身法,只是——

“天剑诀——”

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精妙的变招,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

刺。

但就是这一刺,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窒。

那一剑,快得连归一境的林阳瞳孔都微微收缩。

那一剑,锋锐得仿佛连天地都能刺穿。

“一剑绝尘!”

胡无方暴喝一声,“定矩”剑化作一道白虹直取龙啸!

白虹所过之处,空气被他的剑气斐然洞穿。

尖端凝聚着他毕生的剑道修为——天剑宗的“孤心敛意”,万化宗的“万法归一”,还有那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刻骨铭心的恨意。

龙啸同样动了。

“苍衍·雷脉霸道——”

他暴喝一声,狱龙斩从头顶劈落!

“雷动九天!!!”

紫金色的雷霆从刀身上轰然炸开,化作一条咆哮的雷火之龙,正面迎上那道白虹!

轰!!!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

紫金色的雷光与纯白色的剑芒疯狂撕咬,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面上,以撞击点为中心,一道巨大的蛛网状裂痕向四周蔓延,碎石飞溅如雨,烟尘冲天而起。

崖壁上那些本就残破的符文在冲击波中纷纷崩碎,化作点点幽光消散。

天空中连那层灰蒙蒙的晨雾都被震散,露出一片惨白的天光。

紫金与纯白在半空中僵持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间,天地失声。

那剧烈的碰撞明明炸开了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可所有人的耳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嗡鸣。

狂暴的冲击波一圈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地面上的碎石层层掀飞,将崖壁上那些残存的符文尽数震碎。

而在撞击的核心处,紫金与纯白正在疯狂撕咬。

雷蛇狂舞,剑芒凌厉。

蓝紫色的雷霆与暗金色的火线交织成一张毁灭之网,将那道纯白色的剑罡层层缠绕、灼烧、撕裂。

剑罡则在雷火的包围中左冲右突,每一次挣扎都在雷网上撕开一道裂口,却又被更多的雷蛇填补。

噼里啪啦——!

五光十色的光芒在褐山谷上空炸开。

蓝紫、暗金、纯白、深红、幽黑——各种颜色的光点如同烟花般四溅飞散,有的落在碎石上炸开一团火花,有的在半空中明灭几下便消散无踪。

那些光点中,有雷霆的刚猛,有剑气的凌厉,有暗火的炽烈,也有百余年来积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与执念。

它们疯狂碰撞、撕咬、湮灭,每一瞬间都有数百次交锋,每一次交锋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如同地震。

崖壁上那些被浸染了百年的岩石终于承受不住,大片大片的岩层从高处剥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烟尘。

龙吟死死握着“岚渡”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刺目的光芒,盯着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秦云握紧“青钢”偃月刀的手青筋暴起,那双历经百战的眼睛竟有些发红。

铁自如站在坍塌的石殿顶端,一动不动,望着那团刺目的光芒,望着那道紫金色的身影,脸上的表情被光影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喜怒。

“阿弥陀佛。”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战场上的风声吞没,但那诵经声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佛号里,有悲悯,有期许,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叹息。

琼梧站在废墟边缘,天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团光芒,盯着那道紫金色的身影。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清冷如霜,但握着“情愫”剑的手,指节泛白。

狐小欺站在她身侧,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那条蓬松的银白狐尾夹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

她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喊不出来。

…………

光芒终于开始消散。

不是一瞬间熄灭,而是缓缓地、一丝一丝地黯淡下去,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雷蛇一条条消失,剑芒一寸寸收敛。那些五光十色的光点在半空中闪烁了最后几下,随即化作虚无。

烟尘缓缓沉降。

战场中央,两道身影隔着数丈距离相对而立。

没有人倒下。

两个人,都站着。

龙啸双手拄着狱龙斩,巨刀的刀身插在碎石中,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劲装已在方才的冲击中被撕得支离破碎,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有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新伤叠旧伤,触目惊心。

左臂垂落在身侧,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右腿在微微颤抖——那是“苍雷逐风”的代价,腿部经脉被雷电麻痹,此刻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脸上满是血污,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胡无方的。嘴角的血痕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左额到颧骨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但那双眼睛依旧睁着。

血红,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他就那样死死盯着对面的灰袍身影,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胡无方站在他对面,同样站着。

灰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被雷火烧得千疮百孔,露出其下焦黑的皮肤。

脸上满是血污,嘴角溢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左肩那道被雷火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衣袖滴落。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细若游丝。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如同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

但他依旧站着。

那双阴鸷的眼睛依旧睁着。只是此刻,眼中的阴鸷与狠厉都已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就那样看着龙啸,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像一个旁观者,在看着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

褐山谷上一片死寂。

百余双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两道身影。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就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最轻。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在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下一下,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龙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喊一声“二哥”,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秦云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他参加过上百场战斗,见过无数次生死,可此刻心跳快得像个刚入门的少年。

铁自如依旧站在石殿顶端,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握着“无荒”的手,青筋暴起如蚯蚓。

就在这时——

胡无方动了。

很慢,很缓,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缓缓举起右手。那柄陪伴了他百余年的“定矩”剑,依旧被他握在手中,剑尖指向天空。

晨光照在剑身上,照在那道狰狞的裂痕上。

那道裂痕此刻已经遍布剑身。

从剑格到剑尖,从剑脊到剑刃,无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将整柄剑覆盖。

有些裂纹已经彻底贯通,能看见裂纹另一侧的天空;有些裂纹还在勉强维持,剑身两侧的碎片仅靠最后一丁点残余的连接,摇摇欲坠。

仿佛下一息,这柄剑就要碎掉。

胡无方看着那柄剑,看着那些裂纹,眼中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想伸出左手扶住那摇摇欲坠的剑身。

但是他抬起左臂时——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中轻轻飘了一下。

没有手臂。

从肩膀以下,什么都没有。

左手连同半截上臂,已在方才的雷火中被炸得粉碎。

焦黑的骨茬从肩膀处裸露出来,在晨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伤口处没有流血——不是没有流,而是雷火的灼热在炸碎手臂的瞬间便将血管烧焦封死。

焦黑的皮肉翻卷着,狰狞可怖。

胡无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看着那截焦黑的骨茬。

眼中没有痛苦,没有惊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什么时候?

他竟然没有感觉。

是雷火太快,快得连痛都来不及反应?还是他早已习惯了疼痛,多这一处少这一处,已无所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再也无法用左手扶住那柄剑了。

“咔。”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定矩”剑身上,一道裂纹终于支撑不住,崩开了。

一小片漆黑的碎片从剑身上剥落,在半空中翻转着,折射出一道碧色的光——那是被漆黑覆盖了上百年的、剑身本来的颜色。

那光极淡,极柔,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却刺得胡无方眼睛生疼。

“咔。咔。咔咔咔——”

更多的裂纹开始崩开。

一片,两片,四片,八片——漆黑的外壳如同蜕皮般从剑身上剥落,一片接一片,在半空中翻转、坠落,砸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声响。

每一片漆黑的碎片落下,便有一道碧色的光芒从剑身深处涌出。

那碧色温润如玉,柔和如水,与方才那柄漆黑如墨的杀人之剑判若两物。

那是“定矩”本来的颜色,是它在上百年前、被赐予一个叫“胡方”的年轻人时的模样。

漆黑外壳一片片剥落,碧色越来越盛。

那些被遮掩了上百年的云纹——银丝镶嵌的、规整如矩的云纹——终于重见天日。

它们依旧整齐,依旧对称,依旧如同当年那个银丝镶嵌的师父一刀一刀刻上去时的模样。

剑格处那个被刻刀铲平的“矩”字,也在漆黑外壳剥落后重新浮现。

虽已残缺不全,笔画断裂,但那“矩”字的风骨依旧可辨——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胡无方的漆黑仙剑碎了。

不,不是碎了。

它只是蜕去了那层被强行染上的漆黑,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剑身上的裂纹依旧存在,甚至比方才更多、更密。

但那裂纹不再是焦黑的、狰狞的,而是如同瓷器开片般的细密纹路,在碧色的剑身上蜿蜒流转,竟有一种残缺的美。

剑身没有散架。

它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状,那些裂纹虽密密麻麻,却没有一处是彻底断裂的。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胡无方掌心,碧光流转,温润如初。

仿佛在说——我还在。

我还记得。

…………

胡无方低头,看着那柄剑。

看着那一道道细密的裂纹,看着那残缺的“矩”字,看着那片温润的碧色光芒。

眼睛忽然模糊了。

他看见了。

在那片碧色的光芒中,他看见了很多人。

他看见了父亲。那个在煌州戈壁上被沙蝎撕碎的男人,临死前还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喊着“方儿……快跑……”

他看见了母亲。那个在简陋的木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女人,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方儿……去中原……”

他看见了孟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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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天剑宗城门外接过他木剑、看了很久的老人,那个在他被关进石牢三个月期间唯一一次去看他的老人。

而他被放出来时,老人站在门外,嘴唇翕动了很久,最终只吐出四个字——“委屈你了。”

他看见了沈澄。

那个在天剑宗城中桃林中对他微笑的女子,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泉,笑容温和如春风。

她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从来没有因为他是西北来的小子而对他另眼相待。

她愿意把他当朋友。

他看见了天剑宗的师兄弟们。

那个在他跑山时陪他一起跑的师兄,那个在他练剑时为他叫好的师弟,那个在他被押往石牢时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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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这些年与他好过的女子。

西北坊市的散修,万化宗的女弟子,甚至还有小门正派的女修。

他给过她们承诺,又亲手将那些承诺撕碎。

他抛弃她们时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此刻,她们的脸却一张张浮现在眼前,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看见了曾经惨死在他剑下的人。

破军门的弟子,天剑宗的弟子,观心寺的僧人,还有那些连修士都不是的百姓——他们临死前的表情,有愤怒,有恐惧,有绝望,也有困惑。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看见了万化宗这些年死在他身边的弟子。

那些叫他“副宗主”的年轻人,那些为他出生入死的下属,那些在战场上替他挡刀的忠诚之士。

有的死在破军门的刀下,有的死在他亲手布置的任务中。

他看见他们,每一个人,每一张脸。

在碧色的光芒中浮现,又消散。有的对他怒目而视,有的对他微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欲言又止。

胡无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

“定矩”终于完全碎开了。

剑身上的裂纹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剑尖率先触地,然后是剑身中段,然后是剑格。

它没有炸开,没有崩碎,只是静静地、如同一件易碎的瓷器般,断成了三截。

断口处碧色的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黯淡下去。

那些裂纹彻底贯穿了剑身,再也无法维系那完整的形状。

剑格处的“矩”字也从中断裂,上半截和下半截分躺在两截碎片上,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叮——铛——”

碎片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声响很轻,却如同巨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胡无方低头,看着那三截碎片。

它们静静地躺在碎石中,碧色的光芒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自嘲,带着悲凉,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邪……不胜正……么。”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缓缓闭上眼。

那上百年都没有再流过泪的眼睛,终于再次有泪,缓缓顺着脸颊流下。

眼泪随着“定矩”的碎片,一同落下。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

真气早已枯竭,经脉早已断裂,丹田早已千疮百孔。方才那一句话,是用最后的力气说出的。

此刻,那些力气也耗尽了。

胡无方的身体向前倾倒,如同一座终于崩塌的雕塑。

他倒下了。

那柄只剩剑柄和短短一截剑身的“定矩”,被他压在身下,贴在心口。

他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

胸口的起伏,终于彻底停止了。

…………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具趴伏的尸体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失去了旗帜的旗杆,孤零零地、无力地摇摆着。

没有人说话。

百余人站在战场边缘,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那具尸体。

那张阴鸷的脸此刻半埋在碎石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闭的双眼、那干涸的血痕、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在晨光下,清晰得刺目。

万化宗副宗主。

西北煌州合道境中阶魔头。

天剑宗叛徒。

胡无方。

毙命。

毙命于褐山谷,毙命于他叛出师门上百年后,毙命于“定矩”碎裂的那一刻。

死于龙啸刀下。

龙啸还站着。

他就那样拄着狱龙斩,站在那具尸体对面,大口喘息,浑身浴血。

眼睛依旧睁着,望着那具趴伏的尸体,望着那只空荡荡的左袖,望着那柄只剩剑柄的“定矩”,望着那些碧色的碎片。

眼中没有喜悦,没有释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空洞的疲惫。

徐巴彦大师兄。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

我替你报了仇了。

可这句话在心头转了一圈,却怎么都吐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大师兄回不来了。

那些在戍仙堡战死的破军门弟子回不来了。

那些在隐花岭、在望沧城、在褐山谷死去的人,都回不来了。

他只是杀了胡无方。

仅此而已。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从谷口的夹缝中斜斜照入,将那些褐红色的山岩镀上一层淡金。

风还在吹,卷起地面的沙砾,也卷起胡无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

龙啸的视线开始模糊。

握着狱龙斩的手在颤抖。

他想说些什么。对琼梧说,对狐小欺说,对龙吟说,对铁门主说,对在场所有并肩作战的人说。

可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眼前一黑。

狱龙斩从手中滑落,刀身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那道高大的身影终于如同一座被抽空了基石的塔楼,缓缓向前倾倒。

“龙啸——!”

琼梧的声音,是他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

那道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撕心裂肺的颤抖。

天蓝色的身影从废墟边缘掠出,青金色的仙力在周身疯狂涌动,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冲到他身侧,在他倒地的前一刻,将他接入怀中。

入手之处,尽是温热粘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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