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突如其来的句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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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暑假的最后两周,天气热得像蒸笼。

江屿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是林念初发来的消息。

他们已经聊了快一个小时,从明天去哪儿玩聊到大学宿舍要带什么东西,从她想养一只猫聊到他不会做饭怎么办。

每一条消息他都要看好几遍,嘴角翘得放不下来。

“摩天轮,你睡了吗?”她问。

这是她给他起的外号。

暑假那天在摩天轮之后就一直叫他“摩天轮”。

他说这个外号好肉麻,她说“你叫我番茄炒蛋就不肉麻吗”。

他笑了,番茄炒蛋,这是专属她的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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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给他做的第一道菜就是番茄炒蛋,虽然切得大小不一,蛋壳还掉进了碗里,但那盘菜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没有。在想你。”他回。

“你每天都说在想我。”

“因为每天都很想你。”

她发了一个脸红的表情,然后说:“明天我生日,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的番茄炒蛋过生日,我怎么敢忘。”

“你才是番茄炒蛋。”

“你永远是。”

她发了一个“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江屿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笑了很久,笑到脸都酸了。

他想起明天是她的生日,想起她收到礼物时一定会眼睛亮亮的,想起她一定会踮起脚尖亲他一下,然后叫他“摩天轮”。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她。

第二天一早,江屿就出门了。

礼物他早就准备好了——一条银质的手链,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海星吊坠。

她喜欢海,所以他选了海星。

手链装在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盒子外面系了一条白色的丝带。

他把盒子揣进口袋,骑上摩托车,往城西的那家蛋糕店开去。

他定了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上面要写“番茄炒蛋生日快乐”。蛋糕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见他就笑:“又来给女朋友买蛋糕啊?”

“嗯,今天她生日。”

“番茄炒蛋?这是什么外号?”

“我给她起的。”江屿笑了,耳朵尖有点红。

“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大姐笑着把蛋糕盒递给他,白色的盒子,粉色的丝带,“小心拿,别颠坏了。”

“谢谢姐。”

他把蛋糕挂在摩托车把手上,发动车子,往她家的方向开。

路上他想着一会儿到了她家楼下,要先打电话叫她下来,然后把蛋糕藏在身后,等她走近了再突然拿出来。

她一定会先愣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笑着说“你干嘛呀”。

他会说“生日快乐,我的番茄炒蛋”。

她会脸红,然后扑过来抱住他,叫他“摩天轮”。

他想到这里,笑了。

摩托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

阳光很好,风很大,吹得他的T恤鼓起来。

路边的梧桐树飞快地往后退,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开得不算快,但心情很好,好到想唱歌。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绿灯正在闪烁。

他看了一眼,觉得能过去,加了一把油门。

但他没有看到,左边那辆闯红灯的货车。

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黑暗。

江屿最后的意识里,只记得自己飞了起来。

像一只被风卷起的纸片,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他看到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刺眼。

他想伸手挡住眼睛,但手臂不听使唤。

他想,蛋糕应该碎了吧。

番茄炒蛋,对不起。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救护车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路人围成一圈,有人在大声喊“叫救护车”,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哭。

血从江屿的身体下面流出来,在柏油路面上蔓延,像一朵慢慢盛开的花。

蛋糕碎在地上,奶油混着血,草莓滚到了路边。

蛋糕上的字还看得清一半:“番茄……蛋”,后面的字已经被血浸透了。

那条深蓝色绒布盒子从口袋里掉出来,弹开了,银色的海星手链躺在血泊里,在阳光下闪着光。

急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江屿的父母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江屿的母亲在走廊上哭得站不住,父亲扶着她,手在发抖。

走廊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墙上贴着一张“禁止吸烟”的标志,但走廊尽头有个男人在抽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一缕散不去的叹息。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推着器械车进进出出,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有人告诉他们里面的情况。他们只能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天色暗了下来,走廊的灯亮了起来。江屿的母亲靠在丈夫肩上,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木头。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白大褂上沾着血,脸上满是疲惫。

“病人下体受到严重创伤,”医生说,“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情况不容乐观。”

“什么意思?”江屿的父亲声音沙哑。

“损伤太严重了,无法修复。”医生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们的耳朵里,“如果不做进一步的手术,感染会扩散,会危及生命。”

“什么手术?”

医生沉默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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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重置手术。”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钟。安静到能听见走廊尽头那个男人掐灭烟头的声音。

“你说什么?”江屿的母亲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你说什么手术?”

“切除受损的男性器官,重建女性身体结构。”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不忍,“这是保命的唯一方式。你们需要尽快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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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的父亲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江屿的母亲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他还那么年轻,他才十八岁——”

“对不起。”医生低下头,“时间不多了。如果不做,感染会扩散到腹腔,到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手术室半开的门缝里传出来,滴滴滴,滴滴滴,像倒计时。

江屿的母亲转过头看丈夫。

丈夫看着地面,肩膀在抖。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但这一刻,他的眼泪掉在了地上,一滴一滴的,砸在白色的瓷砖上。

“签字吧。”丈夫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保命要紧。”

护士递过来一张纸,一支笔。

江屿的母亲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的名字有三个字,她写了很久,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字,她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像一截断了线的木偶。

手术室的灯又亮了。

手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

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车轮的声音咕噜咕噜。

有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过,白大褂的衣角在风中摆动。

有其他病人的家属在打电话、在哭、在发呆。

一个老太太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江屿的父母坐在手术室外面,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他们不吃东西,不喝水,就那样坐着,像两尊雕塑。

第二天清晨,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疲惫更深了。

“手术很成功。病人生命体征稳定。”

江屿的母亲松了一口气,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是,”医生犹豫了一下,“术后恢复需要很长时间。而且……病人需要接受心理辅导。这种手术对心理的冲击很大,你们要做好准备。”

“她……”江屿的父亲张了张嘴,那个“她”字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她什么时候能醒?”

“麻醉退了就会醒。大概今天下午。”

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病床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江屿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

她的头发还湿着,黏在额头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起来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但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滴滴滴,滴滴滴。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傍晚的时候,江屿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光线刺得她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睁开,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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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冰冷的。

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病号服,白色的,很宽大。

被子下面,身体的形状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去摸。

被子下面,空荡荡的。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她又摸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感觉错。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啊——”

那个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不像哭,不像叫,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她开始发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她抓住被子,想把它掀开,但手上没有力气。

她挣扎着坐起来,输液管被扯动了,针头从手背上滑出来,血珠冒出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江屿!”母亲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过来按住她的手,“别动!你不能动!”

“妈——”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妈,我怎么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她,哭。

“妈!我怎么了!”江屿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为什么没有了?为什么没有了?!”

母亲哭得说不出话。江屿的父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低着头,肩膀在抖。

江屿看着他们的样子,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再挣扎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像关不上的水龙头。

窗外有鸟叫。

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色。

病房里越来越暗,没有人开灯。

三个人的影子融在黑暗里,分不清谁是谁。

那之后的三天,江屿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让任何人碰她。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墙壁。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她假装睡着了。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就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第四天,母亲端来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吧。”母亲的声音沙哑,这几天她哭得太多,嗓子已经哑了。

江屿没有说话。

“求你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你不吃东西,身体怎么恢复?”

沉默了很久。然后江屿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妈,念初知道吗?”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

“念初。她知道我出车祸了吗?”

母亲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打电话来了吗?”江屿问。

“打了。”母亲的声音很小,“第一天就打了。她说要来医院看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现在情况不稳定,不能探视。等你好一点再说。”

江屿沉默了很久。

她盯着天花板,上面的纹路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想起念初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她想起念初叫她“摩天轮”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在舌尖化开。

她想起念初靠在她肩上,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妈。”她说。

“嗯?”

“别让她来。”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她现在还不知道我变成什么样了,”江屿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就让她以为我只是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先拖着,拖一天是一天。”

“可是——”

“妈,你看我这个样子。”江屿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了,“我这个样子,怎么见她?我连自己都接受不了,你让她怎么接受?”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会哭的。”江屿说,“她会哭得很厉害。她会说‘没关系,我陪着你’。但我知道,她心里会难过。她会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我不想要那样。”

母亲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

“那就先不说。”母亲的声音很轻,“等你好了再说。”

江屿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屿的母亲每天都会接到林念初的电话。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江屿会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母亲会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话。

但病房的门隔音不好,江屿还是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

“他还没完全清醒……医生说情况不稳定……不能探视……你再等等……”

每一次电话挂断之后,走廊尽头都会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很轻,很碎,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江屿躺在病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念初现在一定很担心。一定在哭。一定在等她的电话,等她醒来,等她告诉她“没事了”。

但她永远不会等到了。

有一天晚上,母亲打完电话回来,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念初说,”母亲的声音很轻,“她每天都会去你们以前去的那个公园坐一会儿。”

江屿没有说话。

“她说她在等你好了以后,一起去海边。”

江屿把脸转向墙壁。

“她还说,”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给你织了一条围巾,等冬天的时候送给你。”

江屿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的。

她想起念初说过,她不会织围巾,但想学。

她说要织一条黑色的,因为江屿穿黑色好看。

她问江屿喜欢什么花纹,江屿说随便,她织的都好看。

她笑了,说“那我把所有花纹都织上去”。

那条围巾,她永远都不会收到了。

又过了几天,江屿的身体开始慢慢恢复。

她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在母亲的搀扶下下床走几步了。

但她的心没有恢复。

每次照镜子,她都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个陌生人有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但那张脸下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体。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念初。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母亲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江屿的手背上。

“外面天气真好。”母亲说,“等你好一点,我们出去走走。”

江屿没有回答。她盯着自己的手背,阳光在上面画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妈。”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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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很轻,“我以后再也不见念初了,她会怎么样?”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她会很难过。”母亲说,“但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会遇到别人吗?”

“也许吧。”

“会结婚吗?”

“也许。”

“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母亲没有回答。

江屿闭上眼睛。

“那就让她以为我死了吧。”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让她以为我死了。”江屿看着母亲,“让她伤心一段时间,然后她会走出来的。她会遇到别人,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会幸福的。”

“那你呢?”母亲哭着问,“你怎么办?”

江屿沉默了很久。

“我活着就行。”她说,“活着就行。”

那天晚上,江屿让母亲把她的手机拿过来。

手机已经摔坏了,屏幕碎了一大片,但还能开机。她打开微信,看到念初发来的消息。几十条,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摩天轮,你醒了吗?”

“今天我去医院了,阿姨不让我进去。她说你还在昏迷。”

“我去了我们常去的那个公园。湖面上的鸭子少了一只,不知道去哪了。”

“我织围巾织到一半,发现漏了一针,拆了重新织。好难啊。”

“摩天轮,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我好想你。”

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我今天去买草莓了,很甜。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吃。”

江屿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打字,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说“我醒了”,想说“我也想你”,想说“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吃草莓”。

但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跟他们在天台上看星星的那个晚上一样圆,一样亮。

番茄炒蛋。摩天轮。

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林念初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试明天要穿的衣服。

她翻遍了整个衣柜,最后选了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那是江屿说“你穿黄色最好看”的那条。

她把裙子挂在衣架上,对着镜子比了比,笑了。

今天她生日,他要来。

她想着他骑摩托车的样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不在乎。

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手机响了。

是江屿的妈妈。

林念初接起来,笑着说:“阿姨好,今天我生日,江屿说要来给我送蛋糕——”

“念初。”阿姨的声音不对。

林念初的笑凝固在脸上。

“怎么了?”

“江屿他……出车祸了。”

手机从林念初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躺在木地板上。

她弯腰去捡,手在抖,捡了好几次才拿起来。

她把手机贴回耳边,听见阿姨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在医院……手术……还没醒……”

“我要去医院。”林念初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

“现在还不能探视,”阿姨的声音碎碎的,“他还在手术室。等他出来了,醒了,稳定了,你再来看他。”

“阿姨,我就在外面等着。我不进去,我就看一眼——”

“念初。”阿姨打断了她,声音突然变硬了,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你现在来了也没用。你来了也见不到他。等他醒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电话挂断了。

林念初站在房间里,手里握着手机,盯着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辫,像初二那年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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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脸色是白的,嘴唇是白的,整个人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蓝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黑。

她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车祸的画面。

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车祸,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不知道他有多疼。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医院里,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是她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草莓,没有“番茄炒蛋生日快乐”。她呆坐在家里一整天,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直到晚上的时候阿姨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手术刚完成,江屿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

她问能不能去探望,阿姨说不能。

她问什么时候能去,阿姨说等通知。

等通知。这三个字像一堵墙,把她挡在了一切之外。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觉。她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高。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怕错过阿姨的消息。

接下来的每一天,林念初都会给阿姨打电话。

有时候阿姨接,有时候不接。

接的时候,阿姨的声音总是很疲惫,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还没醒”,“医生说还需要时间”,“你别着急”。

她不是着急。她只是害怕。

她害怕他永远醒不过来。

她害怕他醒了却再也不认识她。

她害怕她再也见不到那个叫她“番茄炒蛋”的人。

她害怕那个摩天轮上的吻,是他们最后一次亲密。

有一天下午,她实在忍不住了,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医院。

医院很大,白色的楼,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光。

她问了导诊台,找到了住院部,找到了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门都关着,上面的小窗户糊着磨砂纸,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江屿的妈妈。

阿姨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看见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念初?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就看一眼。”林念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进去,我就从窗户看一眼。求你了。”

阿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了下来。

“念初,不是阿姨不让你看。”阿姨的声音很碎,“他现在……情况不太好。身上全是管子,脸上也有伤。你看了会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林念初说,“我不怕。”

“可是——”

“阿姨,我求你了。”

阿姨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虫子在飞。最后阿姨摇了摇头。

“不行。”阿姨说,“医生说不能探视。等他转到普通病房了,你再来看他。”

林念初站在走廊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眼泪,一直流,一直流。阿姨伸手抱住了她,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他会没事的。”阿姨说,“他会没事的。”

林念初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阿姨自己。

那天她回到家,在江屿送她的那本素描本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摩天轮,最高点的地方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坐一次。

她不知道,那本素描本,江屿永远都不会看到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念初每天都会给江屿发消息,不管他回不回。

“今天我又去了公园。湖面上的鸭子又少了一只,不知道是不是被管理员抓走了。”

“围巾织到第四十行了,你猜是什么花纹?不告诉你,等你好了自己看。”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男生骑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女生,女生抱着他的腰。我想你了。”

“摩天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撤回,但手指动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句话。

她只是害怕。

害怕他再也不回来了。

又过了几天,阿姨打电话来了。

“念初,江屿醒了。”

林念初的手机差点又掉了。

“他醒了?他怎么样?他认识你吗?他能说话吗?我能去看他吗?”

“他醒了,但是……”阿姨停顿了一下,“他现在还不能探视。医生说他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你再等等。”

“等多久?”

“我不知道。念初,你别着急。你要相信医生。”

挂了电话,林念初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想什么。

他醒了。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像一个疯子。

她拿起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摩天轮,你醒了。我好想你。你快好起来。”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就一句。你说一句‘番茄炒蛋’,我就知道是你。”

没有回复。

她打江屿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她打阿姨的电话。阿姨接了。

“阿姨,江屿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他没事。”阿姨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他只是在做治疗,不能看手机。等他好一点了,就让他给你回。”

“那他什么时候能好一点?”

“我不知道。念初,你别着急。”

挂了电话,林念初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她翻看江屿的微信头像——那是他们在摩天轮上的合照,他在最高点拍的,窗外是整座城市。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她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像针尖一样细。那个声音在说:万一他好不了呢?

她不敢往下想。

江屿醒来的第五天,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她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喝水了,能在母亲的搀扶下走到窗边了。

窗外的世界跟以前一样——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楼下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她都会闭上眼睛。

她不想看到她们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怜悯的眼神。

她不想听到她们说“今天气色好多了”的时候,声音里藏着的那句“可惜了”。

她什么都听得出来。

第七天的时候,主治医生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江屿,我们需要谈一谈。”

江屿靠在床头,没有说话。

“手术很成功,你的身体恢复得也不错。”周医生顿了顿,“但是,你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你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江屿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这些变化是不可逆的。”周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不忍,“你需要长期服用雌性激素药物,来维持现在的身体状态。你的身体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我知道。”江屿的声音很轻。

“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会很痛苦。但我们有心理辅导团队,可以帮助你——”

“不用了。”江屿打断了她。

周医生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屿闭上了眼睛。

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这七天她流了太多的泪,身体里像是已经没有水分了。

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空,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瘫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着。

“妈。”江屿开口了。

“嗯?”

“念初……还打电话来吗?”

“打。每天都打。”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还在恢复,不能探视。”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她说,“她会起疑心的。”

母亲没有说话。

“妈。”江屿的声音很平,“你找个时间,告诉她我死了吧。”

“你疯了?”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让我告诉她你死了?她怎么受得了?”

“她受得了。”江屿说,“她会难过,但她会走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念初。”江屿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她很坚强。比我要坚强得多。”

父亲从窗边转过身来。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江屿,你想清楚了吗?”父亲的声音沙哑,“一旦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想清楚了。”江屿说,“她应该过正常的生活。上大学,交朋友,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她不应该被一个……被一个我这样的人拖累。”

“你不是——”母亲想说什么,但说不下去。

“我是。”江屿说,“我现在就是。”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金色的。有一只鸟落在窗台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那就……先等等。”母亲的声音很碎,“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江屿说,“只有这一个。”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给林念初打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定时炸弹。

江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她在想很多事情。

想初三那年,她在公园里对念初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念初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想高一那年,她们第一次牵手,在雨里走了很久,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

想高二那年,她们在天台上看星星,念初说“你做旁边那颗星,我离你最近”。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过。每一帧都很好看,每一帧都让她想哭。

但她哭不出来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移到白色的被子上。

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色。

又一个夏天快要结束了。

那个暑假,是他们最后一个暑假。

她以为他们会一起去大学,一起去看海,一起过很多很多个夏天。

但命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躺在病床上,听着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像倒计时。

但倒计时的终点,不是死亡。

而是另一种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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