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算式（1 / 1）

嗡嗡声自赵敏踏进教室后消失无踪，学生们瞬间正襟危坐，齐刷刷低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课卷。

十月初的白天已经有些短，早自习上了一半，天色仍旧昏暗。

惨白的灯光下，个头小小的班主任伫立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视全场，几个方才聊得最起劲的男生悄悄缩了缩脖子。

小伟偷摸抬眼看了一下，也在即将与她对视的瞬间，跟着埋低脑袋。

不知是什么原因，从前两天的晚课开始，赵敏便一反往日清冷的模样，脾气突然变得暴躁。

就这几天的功夫，已经有不少人被她拽出来，当着全班的面痛骂。

小伟自忖和她关系颇近，可也绝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往枪口上撞。

教室里落针可闻，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有人没忍住咳了两下，咳嗽声都透着股小心翼翼。

赵敏像块石头似地杵了一阵，终于转身离去。

鞋跟踩地的声响尚未走远，小伟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再一次响起，没一会儿又变作嘈杂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

小伟心说这些人真是胆大，也不怕刚刚离开的班主任杀个回马枪。

他回头扫了一圈，说话的都是男生，脸上大多挂着莫名的亢奋，另有三四个已经趴倒在课桌上，看样子是想抓紧最后的时间再补个觉。

旁边张涛正对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写写画画，似乎在记录什么。小伟不经意瞥了一眼，见本子上写着几行算式：

【包夜：50+50】

【计次：10×6=60 +10×17=230 +10×28=510 +…】

没等他看全，张涛忽地抬起胳膊，将整张纸页压到了下面，随即扭过头来，挑了挑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小伟撇撇嘴，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厚重书籍上。

这本《基督山伯爵》他已读了将近三分之一，如今翻查词典的次数早已不像原先那般频繁，勉强算是渐入了佳境。

然而这份耗费多日的坚持，对于英语成绩的提升却并不明显。

他昨晚上抽空做了张卷子，最后的分数相比过去差距并不太大——依旧险些没及格。

老实说，他有点害怕自己即使将整部小说全都啃完，最后的成绩还是没有起色，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赵敏的方法究竟有没有效。

可话又说回来，哪怕成绩并未提高，赵敏简单粗暴的教学方式最终证伪了，只要自己还在她手底下当差，似乎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书读完…

时间在胡思乱想间点滴流逝，直到下课铃响起，小伟才从思绪中猛地惊醒。

张涛合上笔记本，起身径直往外走。

后排几个男生互相推搡着冲出教室，看起来像是整节早自习都在憋尿。

大炮紧随其后，推土机似地碾了过去，而后是胖子臃肿的身影…

小伟伸手将他拽住，说了句“等我一起”，想着也去放松一下胀酸的膀胱，不料这货竟露出一副不情愿的神情。

“啊？”胖子愣了一下，两条细短的眉毛眨眼间拧成一个疙瘩。

他貌似焦急地朝正在迈出教室的大炮望了一眼，接着回过头来，瞪起一对鼠眼：“你要干嘛？”

“尿尿啊！”小伟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去厕所？”

“我…不…”胖子支吾半晌，最终无奈地点头：“那走吧。”

出了教室，空气霎时变得清爽。

先前跑出去的一行人已经看不见踪迹，走廊里只零星晃着几道梦游般的身影。

隔壁班门口，有四名男生贴墙站成一排，显然是在罚站。

四个人无一例外地睡眼惺忪，仿佛整整一宿没睡觉。

张涛正站在其中一人的面前，笑着跟对方搭话，发现他们过来，立马噤了声。

厕所倒是一如往常地人满为患，小伟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处空位。

又在回到走廊后才忽然想起，某道本该鹤立鸡群的身影并不在里面。

却也没有多想，平日里厕所人多的时候，他也会跑到别的楼层去碰碰运气。

返程时果然撞见大炮从楼上下来——这货黑着一张脸，看见两人也不吭声，自顾自地跟到了后面。

正值日出时分，太阳终于艰难地爬过地平线，灿金色的光束从每一扇窗户外涌入，在走廊上晕染出一团团恍若摇荡的光圈。

小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像个沐浴着圣光的骑士，自厮杀无算的战场上凯旋。

教室外挤着十来个男生，都是刚刚跑出来上厕所的同学。

他们以宿舍为单位分成了几个人堆，正聚在门口聊天，瞥见三人过来，也好似行注目礼一般，声音同时压低，齐齐投来了视线。

回到教室，又见眼镜正扯着一个方才在早自习补觉的同学问东问西。

眼镜半开玩笑地问他“昨晚上干嘛了”，怎么看着这么困。

男生顶着一双黑眼圈，不耐烦地说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抛开正是国庆，别的学校都已放了假这个扎心的事实不谈，小伟目之所及，又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清晨。

天气不阴不晴，温度不冷不热，围绕在身周的还是那些个熟面孔。

他扶着桌子伸了个懒腰，一屁股坐回到自己的座位。

张涛神神秘秘写了半节课的笔记本就放在旁边，小伟看都没看，径自又翻开面前的小说。

上午的课程照旧枯燥得让人想打瞌睡，可能也跟今天的英语课排在下午有关。

小伟趁着课间读完了半页《基督山伯爵》，又在中午放学之后，将下一页的内容囫囵过了一遍，起身时教室已不剩几个人。

胖子前天说自己有事，不能再替他带饭了。

但小伟已经习惯了在安静的环境下独自用餐，这两天他便干脆等大部队走完再出发，错峰去一趟食堂。

合上书本，整理好桌面，他一步三晃地踱出教室，在过道的窗户边驻足片刻，随后启程往楼下走。

突然一道身影从楼梯口闷头蹿出来，和他撞了个满怀。

小伟下意识“靠”了一声，踉跄着倒退几步，定睛一看，才从这人脸上的黑框眼镜认出了对方是谁。

“你走路咋不看人呢！”他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胸口，忍不住抱怨。

杨万里同样捂着脑袋直吸凉气，好半天才抬起头，抱歉地笑了笑：“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

“想啥呢？”小伟没好气地问了一句，接着又道：“你这是吃完饭回来了？”

杨万里好像还沉浸在先前的思绪里没回过神，呆愣半晌才又开口，却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一点…私事。”

他像是不敢直视小伟的眼睛，目光游移不定，说着说着便别过脸去，嗓音也越来越低。

小伟盯着他看了一阵，隐约觉得这位同学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可没等看出个所以然，杨万里又急着转移话题似地，主动问道：“你现在才去食堂？”

小伟点点头：“昂，现在人少，我过去随便扒拉两口。”

杨万里“哦”了一声，随即让开下楼的通道，又仅隔了不到三秒，他再一次开口喊住了小伟：“王志伟，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借钱？”小伟半侧着身子，皱了皱眉。

“对。”杨万里捏紧拳头，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

小伟暗自盘算了一下微信里的余额，迟疑道：“要多少？我家里还没打钱，现在身上也不多。”

按说已经月初，老妈该给他转钱了才对，可手机上至今仍不见动静。若非胖子把上个月借的钱还回来一半，他此刻真算得上是身无分文。

“不多！就借我…二十？”杨万里试探着给出一个数字，见小伟兀地瞪大双眼，又急忙改口道：“十块也行！”

小伟属实没想到，这哥们儿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结果只想借点零钱。

他二话不说，直接摸出手机，给杨万里转过去五十元钱，而后抬起头，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连二十块都没有？”

杨万里如获至宝地收下转账，神态终于自然了许多：“我钱都充饭卡了，再加上…最近开销大了点。”

他讪笑着解释，说完不自觉摸了摸鼻头。

而就是这一个动作，让小伟重新拾起了先前那种隐隐的怪异感——常年盘踞在杨万里鼻尖的火疖子，今天居然不见了。

他的鼻子光滑平坦，只在左侧的鼻翼上，还残留有一个颜色略深的圆形暗沉。

“你戒辣了？”小伟好奇问道。

杨万里愣了一瞬，脱口道：“没有啊！”

“那你…”小伟指了指他的脸。

杨万里忽然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回转视线后扯动嘴角，咧出一个难看的笑，跟着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噢，我这两天…发现了个偏方。”

他没有继续解释，说完便频频扭头，往教室的方向张望。小伟见他不想多说，也就没追问，顺势跟他道了别，下楼去往食堂。

不出所料，食堂已经没什么人，只剩餐桌上撒落的汤水和歪七扭八的板凳，昭示着半小时前的热闹景象。

他到窗口打了份菜，又要了两个馒头，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

整个大厅安静得近乎空旷，小伟独自坐在角落，一口馒头一口菜，全程无人打扰。

返回路上，他向老妈发去一条信息。

主要内容是对自己久未问安的行为表达歉意，最后才隐晦地提了一嘴生活费的事。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直至回到教室，母亲大人仍未回复。

张涛似乎回来过，课桌上散落着几支笔，其中一支连笔帽都没盖，尖端还残留着湿亮的墨迹。

小伟坐回自己的座位，伸手将《基督山伯爵》从一堆习题中间抽出来，往桌上随手一扔。

厚度将近半掌的小说重重落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整排课桌都仿佛晃了晃。

紧邻的桌斗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跟着抖了两抖，随即滑落到地面。

小伟愕然看过去，就见笔记本摊开在地上，纸页随之翻开，恰好露出了他曾瞥见过的那一页。

两行算式上都添了新的笔迹，属于【计次】的那一行已经写不下，续到了下面一行，末尾的总数明晃晃写着“710”。

而属于【包夜】的那一行，则只多了一个数字——在原有的【50 + 50】的后面，又添了一个墨迹未干的【+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