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犹疑苦血难竭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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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声暴烈,黑色的马鬃在深夜里飞扬。
骑手和坐骑都已大汗淋漓,却丝毫不敢减速。
清安塔出事,城中境况扑朔迷离,他需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城门,提醒州兵加固城防。
人妖混居之地,治安始终是大问题。
像赫州这样的城市,即使有六扇门正宁衙两座衙门共事,州城安危也很大程度上系于清安一塔。
毕竟妖术千奇百怪无孔不入,混居之下,塔上术法一旦失效,全城的治安统统变成筛子,后果难以想象。
多年来,术法的运行与维护都是正宁衙最高规格的机密,没想到忽然之间出了漏子。
前些时候城中悬案四起,千机坊的大暴乱更惹得人心惶惶,衙门里的掌灯都格外忙碌,今夜出事,只怕暗处什么人要有大动作,真叫人头皮发麻。
骑手伏在鞍上,直到靠近城门,才敢打出正宁衙的旗帜,并将腰间油灯点亮,透露出紫色的光芒。
眼见城门、拒马安然无恙,骑手不禁松了口气,逐渐放缓马速:“正宁府尹戚我白有令!”
按道理讲,刺史外出期间兵权交由统兵校尉刘升,戚大人无权指挥州兵。
但事出紧急,一句话的面子还是有的,况且另有斥候赶去刘府报信,事后算起也有根据。
可他喊了两声,瓮城中毫无声响,莫非全睡着了?
这帮饭桶!
“喂!”骑手擦一把脑门上的汗,驱马从拒马的间隙中穿过:“城中有变!什长出来说话!”
马蹄踏足沙地,响起弓弦颤动一般的声响。
沙土中弹起一根银线,上面闪烁着晶亮的光芒。
银线一直绷到两人高的位置,切开这匹赫骏的肚腹、脊椎,马嘶惨烈,血溅如泉。
骑手滚落在地,手指刚碰到地面便被第二根弹起的银线切断,他强忍疼痛抬头呼救,却看到城门下阴暗处,头颅被一颗颗排好。
骑手的喉咙被第三根银线切断,再也说不出话来。
濒死之际,他看到城门被缓慢地打开,一辆接一辆马车沉默着驶来,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诱人的鲜香。
车队之后,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缓步走着,手中不住把玩一串棕色的念珠。
他胡须极长几乎垂到膝盖,耳廓发尖,边缘处生长着黑色的毛发。
视若无睹地经过马尸,老者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潮红:“汲云大人还没出现么?”
“没有。”随行的小厮低声回答:“连同那位澄金也不见了。墨豕帮、百翎堂的人手正在拦截铁楫,不过奇雄、穗枭两位老板前些时候一同离开,似乎是为飞水大人报仇去。周段被埋伏后并无损伤,随后往尽欢巷去。沈延秋至今没有踪迹。”
“六扇门呢?”
“城东我们的人正在大肆劫掠,姓林的婊子自顾不暇。”
“汲云大人神机妙算。”老者重重呼了一口气:“货分头藏好。调一个胆大身手好的,带上家伙去帮忙——不能让铁楫走到清安塔脚下。”
“是。”小厮毕恭毕敬地回答,扶着老者上了一辆空马车。
老人把玩念珠的手中已全是汗水,目前为止,汲云大人的计划都踏实进行着,可他心里仍有一阵阵的不安——大人说不必在乎“铁仙”,自己却先不见了。
血光迸溅,黑袍的妖人来不及惨叫,便被纪清仪格杀当场。地上,铁楫急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终于能勉力抬起头来,鬓边尽是细密的汗珠。
“是你?”他还记得此人以姚苍亲传的名义拜访戚我白,不曾想半月过去已是杀人重犯。
本以为她落到沈延秋手里必然下场凄惨,是周段不肯下重手么?
纪清仪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表情。
沦落至此,沉冥府的脸面已经被丢完了,如今她走在街上,感觉就像赤身裸体。
过往的一切、为人的尊严都不重要,只需……听沈延秋的话。
唇齿之间有苦涩的味道。
纪清仪抿紧嘴唇,持刀转过身去。
妖人为她闪电般的袭击所慑,一时没人敢再度欺进。
幻境变化,坊墙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街道向前延伸、扭曲,天幕漆黑一片,方向再度迷失。
“我要去清安塔。”铁楫扶着驾辕起身,拉开小窗一角,看了看车厢里面。
小木仍蜷缩在怀中,邂棋抬起头,挤出一个带泪的微笑。
合上窗子,铁楫扭头去看纪清仪:“你呢?”
“她让我伺机而动。”纪清仪轻声道:“不过邂姐姐在车上,那我来帮你。”
“噢?”铁楫愣了一下,他知道周段青涩有礼讨邂棋喜欢,而今这般作为,想来是纪清仪口中“她”的安排。
不过事关重大,有帮手总是好的,他跳上驾辕,先抽了爱马一鞭:“这帮人用妖术制造幻境、引动心绪,你小心些。”
纪清仪没有回答,而是冲了出去。
她身法高超岂是妖人能及,坊墙边,一人不过是气息微动,便被察觉位置,随后横刀破体断肢飞旋。
连同多人力量施展的妖术顿有凝滞,迷蒙的天幕一角被撕裂,铁楫猛然抬头,再度看到了清安塔的顶端。
在心中确定了方向,他索性闭上眼,按照心里的地图驾车。
幻象并无实体,随着马车开始行驶,周遭开始响起敌人的喝骂,但嘈杂声中有刀刃鸣响,纪清仪身如鬼魅,将黑暗中隐藏着的敌人挨个砍杀。
“拦不住他!”终于有妖人喊出声来,铁楫只觉身上忽然一轻,稍稍睁开眼睛,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街巷。
他不敢放松,聚精会神驾着车,却没注意到斜刺里有什么人驾马冲过来,甩出一个香气四溢的包裹。
那布袋在赫骏臀上弹了一下,落在驾辕的边缘,袋口散开露出一截燃烧的引线。铁楫脸色大变,浑身妖力凝结,衣衫轰然炸裂。
“砰——”混乱街巷中爆开一团灿烂的火球,随后是浓烟、灰烬和焦黑的鳞片。
巨大的蛇身被掀飞,直直砸入一旁民宅,引起无数惊叫。
它的尾巴吃力地颤动着,最后终于无力地垂下,没能将自己挪出断壁残垣。
铁楫仍用蛇躯拱卫着马车残骸,其中响起女孩惊惧的哭声。黑暗之中邂棋头脚颠倒,用力踢着变形的车门。
一下,两下,似是外边被砖石堵上了,她的鞋底被尖锐的木刺扎穿,似乎有好多血流出来。
小木还在怀里哭着,邂棋用力抱紧她,双腿开始变得更加细长,扭绞在一起变成尾巴,鳞片悉悉索索生长出来。
“别怕。”邂棋轻声说。她翻转身子,轻轻巧巧挣脱衣物,用胀大的身躯奋力拍碎车厢。
檐头上有黑色的身影飞速闪掠,最后落在铁楫硕大的头颅旁。他仍呼哧呼哧喘着气,蛇眼被灰尘和污血迷住,一时看不清楚来人。
瘦而有力的手掌抚上身躯,铁楫呼吸一滞,随后沉闷地笑了:“正宁衙今日丢人现眼。”
“得了吧,你们什么时候不丢人?”林远杨轻轻拍打他的鳞片:“我还以为你是阴沉柔弱那一挂,没想到是个硬骨头。可别死了。”
“好说。”
林远杨不再看他,飞身踏上废墟的顶端。她没有取下腰间的九节鞭,而是将手臂举过头顶,用力敲打手腕。
不远处扭曲的街景仍在,黑袍的人们将一道倩影团团围住,不停释放扭曲晦暗的力量。
林远杨眼底透露出浓浓的不屑,手腕、脚踝上亮起四道环形的金光,伴随着越来越用力的敲击,手腕上的金环相撞,迸发出铿锵的声响。
灿烂的光芒以她为中心扩散出去,幻术的边缘一触即溃。
“不好!”妖人们还在全力对付纪清仪,忽然发现用妖力凝结的法印失效了。
金光过处,妖力被撕碎成毫无威力的丝絮,术法中断,原本手握着手的伙伴们一同吐血。
“嚓——”随后便是刀锋撕裂皮肉和骨骼,纪清仪身如利矢状若疯魔,不断冲刺、挥刀之时,还发出低低的抽泣。
她已在众多妖人围攻之下坚持许久,虽凭借同样长于感知的搜魂诀不断搏杀,仍被妖术一而再的命中。
恍惚之中,她看到李清宏,看到何情,看到师父师娘,每一个人都被沈延秋独自斩下头颅,残存的尸身手脚并用爬向她,用尖利的指甲刺进她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金光迸裂,纪清仪抓着一个妖人的领子把他砸到墙上,挥刀斩断他的四肢,又一刀劈在颅顶。
厚重的颅骨碎裂,脑浆鲜血沿刀上血槽涌流,她不停手,一刀接一刀落下,直到将此人的脑袋砍成无数碎块。
远处林远杨静静看着,眼底里有三分唏嘘。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被另外一个人吸引了,他藏身在幻境中的屋脊,也被金光震了一个跟头,狼狈落在地上。
“林指挥使。”周段站稳身子,先抬手打了个招呼。
先前他安顿好徐兴,把赤蝶交给六扇门姗姗来迟的援手,便察觉体内纪清仪的气息被勾动,于是匆匆赶来。
没想到走到半路忽然好大一声炸响,刚刚到达现场,便被林指挥使一个下马威震下房去。
面前一阵风声,是纪清仪丢下刀扑来,忽然抱住他的双腿,修长身躯委顿在地上。
什么东西迅速湿润了他的裤子,原来是这贱人流的泪。
周段知道那幻术的威力,被这一抱还是有些吃惊,抬头撞上林远杨意味深长的眼神,竟有些脸红。
纪清仪不管不顾,用脸庞贴紧周段的大腿。他身上的气息灼热又稳定,噬心功那种浩荡的气势像极了师父,只要闭上眼……装作是他就可以了。
“贱人松手,完事了好好收拾你!”周段低头叱了一声,拖着纪清仪勉强迈步:“今晚上好热闹,铁会长还好么?”
“林指挥使让我先别死,幸不辱命。”巨蛇口吐人言,用惨不忍睹的躯干撑起废墟,砖石不断从伤口滚落。
他把尾巴抬成一个拱门,让已经恢复人形的邂棋带着小木出来。
“邂棋姐?小木?”周段脚步一滞,扭头看向林远杨:“这是怎么回事?”
“正宁衙的勾当,问我作甚?”林远杨耸耸肩,她扫了小木一眼,又迅速挪开目光。
“喂……”周段扯开纪清仪,大步上前检查两人伤势,确定一大一小都无重伤,才稍微松了口气。
铁楫正在变为人身,硕大的身躯渐渐萎缩下去,废墟再次垮塌,其中响起三两声惊叫。
他又停了下来,直到民男民女沿着缝隙钻出废墟,才彻底化身为人,踉跄走到街上。
六扇门的捕快三三两两赶来,率先奔向民宅救助百姓。周段扶着邂棋,直勾勾看向铁楫:“怎么回事?”
“清安塔术法所系,如今在这孩子一人身上了。”铁楫言简意赅:“我得把她带回清安塔,越快越好。”
“那爆炸呢?”
“掺杂火药的鹿尾鲜,想必是有人趁乱偷运进城。”
周段沉默下来,额头青筋暴起。
纪清仪默默捡回黑刀,影子一般缀在他身后。
场上一时寂静,只剩下六扇门的捕快四处忙碌。
林远杨双手抱臂,身上金光已经黯淡。
她撇了撇嘴,率先开口:“清安塔的事,得按你们正宁衙的办法来。出发吧。”
周段蹲下身来,与小木四目相对:“小家伙,还好么?”
小木已经不再哭了。她安静下来时,眼神就像一块空洞的琉璃。周段一时被她的模样灼痛,再度想起塔顶那个苍白清秀的少年:
“我还不知道你也是妖人呢,不过,你真勇敢。我们走吧?”
“回家吗?”小木一手握着邂棋,另一手伸向周段。
周段没法回答,只是默默牵住她稚嫩的手指。
铁楫整理好褴褛的衣衫,落在周段半步之后:“这是正宁衙的绝密,原本就会在今晚全部告诉公子……”
“我选在栖凤楼落脚,正合你们的意,是不是?”周段利落地打断他:“我说邂棋姐那么轻松就答应我们久住,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想来就算我选了别处,你们也会邀我换到楼里。有沈延秋在旁,你们的妓院安全多了,是不是?”
他一边走着,稍稍回过头来,眼神认真又坚硬:“隐瞒我很容易,可你们知不知道,有一个人最看不得小孩子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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